方默放下紙巾，兩只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紙巾被揉成一團，邊角還沾著一點水漬，他沒再去管。咖啡店里暖氣開得足，玻璃窗蒙了一層薄霧，窗外的街景像被誰用濕棉花擦過，模糊成一片暖黃。
他沒看上官亦心。
視線落在杯子里那層淺褐色的液面上，方糖化了大半，底下還沉著一小塊沒融透的白色殘渣，像一句咽回去的話。
“是關于朱沁雪的事。”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說完，他自己先皺了下眉，覺得這開頭太硬，硬得像把一塊石頭直接擱到桌面上。
上官亦心的手指停了。
她剛才一直在杯壁上蹭來蹭去，指尖沾著一點熱可可的溫度，听到這句話，整個人的動作都定住了，只有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像窗玻璃上被風震落的水珠。
方默吸了口氣，繼續往下說。
“她找過我，想讓我……幫忙勸你參加《巔峰聲場》。”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舌頭上像是糊了一層漿子，每個字都得費勁往外推。唱片機里的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段鋼琴前奏在角落里慢慢鋪開，反而把他聲音里的猶豫襯得更清楚。
上官亦心沒出聲。
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一層陰影。方默看不清她在想什麼，只覺得她手指離杯壁很近，卻始終沒有再去踫。那杯熱可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奶皮，被暖氣烘得微微發皺。
方默趕緊補了一句︰“你不用在意我的看法，我就是問問，你不願意完全沒問題。”
說完他又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句︰“其實這事本來就不該讓你來扛，是朱沁雪太想拿下那個代言了，她自己的物流生意需要一個破局的點，所以才盯上了你。”
上官亦心端著杯子，沒喝，也沒放下。杯口的熱氣已經淡了，只剩一圈若有若無的白霧貼著她的下巴。
方默的手指在桌面下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他其實想過很多種說法。來的路上，他在心里排演了不下五遍︰先問近況，再說朱沁雪，最後把選擇權交給她。可真正坐下來，所有鋪墊都像被雨泡軟的紙，一開口就爛了。
“你之前已經拒絕過她兩次了，我都看在眼里。你不喜歡被人盯著看，不喜歡站在聚光燈底下，這些我都”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詞。
“我都清楚。”
唱片機里的曲子又換了，這回是一段大提琴獨奏，低沉的弦音在不大的咖啡店里來回撞，撞到木質牆板上，又輕輕彈回來。
方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來，又接著說。
“朱沁雪給的條件確實不錯，但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不用為了幫我而勉強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
他說到這里，覺得自己的措辭還算得體。可“得體”兩個字剛在腦子里冒出來，他又覺得虛偽——他明明就是來替朱沁雪傳話的，再怎麼繞，也繞不開這層。
然後他又開了口。
“如果你覺得為難，就當我沒提過。”
停了兩秒。
“其實我本來不想來的。”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什麼叫“本來不想來的”？那今天約人家出來逛街算什麼？人家換了裙子戴了玉簪，你說你本來不想來？窗外雨聲淅瀝，他覺得自己像被這雨聲當眾揭了短。
方默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他趕緊又找補︰“我的意思是，這個話題本來不該由我來開口，是朱沁雪非讓我”
越說越亂。
他發現自己每多解釋一句，就離“正常聊天”這四個字更遠一步。他現在的狀態，活像一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結果答案全忘了的學生，只能在講台上干站著往外蹦零碎的詞。
上官亦心一直沒打斷他。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兩只手捧著那杯已經不怎麼燙的熱可可，听他翻來覆去地說“你不用管我”、“你不要勉強”、“是朱沁雪的意思”。她的坐姿很端正，肩背沒有繃緊，像在听一首並不難懂的歌。她听得很認真，認真到方默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說的不是一樁麻煩事，而是一段需要被耐心听完的蹩腳獨白。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像個傳聲筒，還是那種不太合格的傳聲筒。
方默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詞窮了。
他閉了嘴，低頭盯著桌面上那道剛才沒擦干淨的咖啡漬，腦子里亂成一團。那道漬痕彎彎曲曲，像一條走錯方向的小河。
安靜了大概五六秒。
上官亦心把杯子輕輕擱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噠”。
“你緊張什麼？”
她的語氣很平，甚至帶了一點點笑意。
方默抬起頭。
上官亦心看著他的樣子，嘴唇彎了彎。那個弧度很小，但確實在。像雨里忽然亮起來的一盞小燈，不刺眼，卻讓人沒法忽略。
方默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組織出下一句話。
“我願意。”
三個字。
聲音不大，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穿過大提琴的低鳴和窗外的雨聲，穩穩當當地落進方默的耳朵里。
方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手里還端著咖啡杯，杯子懸在嘴邊和桌面之間一個很尷尬的高度，既沒送到嘴邊，也沒放回去。
“……你說什麼？”
“我說我願意。”上官亦心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
方默把杯子放下來，放得有點急，杯底在桌上磕了一聲。
“你別為了我”
“不是為了你。”
上官亦心打斷了他。
她的手指從杯壁上收回來，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指甲修剪得很干淨，指節因為微微用力而泛出一點淺白。
“之前拒絕，是因為我什麼都不了解，光听朱沁雪說那些數據和曲線，我覺得害怕。”
她停了一下。
“但今天在街上看到那個廣告的時候，我想了想……也許站在台上唱歌這件事本身，沒有我想的那麼可怕。”
方默盯著她，沒吭聲。
“聚光燈、觀眾、掌聲”上官亦心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說不定是挺好的體驗。我以前在上官家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听我唱過歌。”
她說到“上官家”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沉下去，反而很平淡，就像在說一個已經翻過去的舊日歷。
“而且，”她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個小圈，“朱沁雪給的條件確實不錯。”
方默愣了好幾秒。
他原本準備了一整套“你不用勉強”的說辭，甚至還想好了如果她拒絕之後自己該怎麼圓場。結果這些全沒用上。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