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心儿。”
上官亦心没抬头。
“你形象好，歌声也好，”方默的语气放松了下来，带上了一点他平时说话的调子，“肯定能胜出。”
上官亦心的耳尖红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杯子里的可可液面被她的手指带得微微晃动。那点晃动映着灯，像一小片被风吹皱的湖。
上官亦心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杯子往掌心拢了拢。方默也没急着找新话题，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忽然不再尴尬，像雨声退下去后露出的空白，柔软而妥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细密的水珠挂在玻璃上，折射着街对面店铺招牌的暖黄色灯光，一颗一颗地往下滑。滑到一半，有的汇在一起，有的拐了个弯，最后都消失在窗框边缘。
唱片机里的大提琴曲走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拖了很长，在店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散掉。
方默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口喝完。
甜得齁嗓子。
他皱了皱眉，心想下次绝对不加方糖。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街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路灯的光映在上面，亮晃晃的，踩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水花。
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洗过的清爽味道，混着街边小吃摊上烤肉串的油烟气，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上官亦心走在方默左边，裙摆的下沿沾了一点水渍，她没在意。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往东走，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的别扭，现在是一种说完了正事之后的松弛。
方默的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长得漂亮，歌又唱得好，说不定真能当大明星。”
这句话是他无意识说出来的，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漂亮”。
方默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摸了一下后脑勺。
上官亦心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的脸从耳根开始往上烧，一路红到了脖子。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要被路边驯兽客运站的喇叭声盖过去。
“哪有……”
方默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整个人从脖子到耳朵尖都是粉红色的，连握着裙摆的指节都泛着浅浅的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时候你成了大明星，我想再见你一面，是不是得排队？”
他说完端起路边摊买的纸杯凉茶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上官亦心猛地抬起头。
“不会的！”
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大到旁边路过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都扭头看了她一眼。
上官亦心自己也被这个音量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头低回去，声音缩回了平时的那个分贝。
“不会的……你随时都能找我。”
最后五个字说得很轻，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小段间距。
方默没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武具店的橱窗。橱窗里摆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合金重剑，剑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标价牌上写着一个让普通人看了会心梗的数字。
方默扫了一眼，没停。
上官亦心倒是在橱窗前站了两秒，不是看剑，是看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还红着。
她赶紧转过头，快走了两步跟上方默。
“你们地球上，”她忽然开口，“是什么样的？”
方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上官亦心的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样子，“你从来没怎么跟我说过。”
方默想了想，放慢了脚步。
“高楼很多，比费尔伍德的还密，但没这边高。没有驯兽客运，用一种叫‘地铁’的东西在地底下跑的铁皮箱子，速度很快，到站了门自己开。”
上官亦心歪了歪头。
“铁皮箱子？在地底下？那不闷吗？”
“闷。”方默点头，“早高峰的时候人挤人，脸贴着别人后背，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上官亦心皱了皱鼻子，一副难以想象的表情。
“还有一种东西叫手机，”方默比划了一下大小，“巴掌大的薄片，能打电话、能看视频、能拍照、能付钱，基本上什么都能干。”
“比莉莉娅的仪器还厉害？”
“功能不一样。手机是给普通人用的，人手一个。”
上官亦心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你们那里的人是不是都不修武道？”
“大部分不修。”方默说，“但有很多别的东西电影、音乐、游乐园、网络……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改天慢慢跟你说。”
上官亦心沉默了一会儿。
“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憧憬的、幻想的口吻，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真实愿望来对待的态度。
方默没有回答，但他的步子又慢了一点。
两人拐进了一条种着矮灌木的小路，路的尽头连着一个不大的街心公园。公园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冠上挂满了雨后的水珠，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一条碎石子铺的小径从公园中间穿过去，两边是修剪得不太整齐的草坪，草尖上还亮着水光。
方默正准备穿过公园抄近路回据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路边的长椅后面跑了出来。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碎花小褂，脸蛋圆圆的，鼻尖上沾着一点泥巴。她手里攥着一朵刚从草坪边摘的小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茎上还带着一截嫩绿的叶子。
小女孩跑到上官亦心面前，仰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花举了起来。
“姐姐你真好看，像明星！”
上官亦心接过花，整个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朵巴掌大的野花，花瓣上还挂着一颗没干透的雨珠，在傍晚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小女孩冲她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然后转身蹬蹬蹬地跑回了长椅那边，扑进一个中年妇人的怀里。
上官亦心捏着花茎，站在原地没动。
方默看着她的侧脸。
“看，”他说，“你已经有小粉丝了。”
上官亦心的脸又红了。
她把那朵野花举到耳边比了比，然后小心地别在了右耳侧的发丝间。淡紫色的花瓣贴着她的鬓角，和她今天戴的那枚淡青色玉簪隔了不到两寸。
她没说话，低着头快步向前走了两步，裙摆被她自己的步子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方默跟在后面，嘴角翘了翘。
他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