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选通过后的三天，上官亦心几乎没出过公寓的门。
林姐第一天就带来了一首曲子，古风编曲，旋律空灵悠远，开头是一段低吟，副歌部分有两个八度的跨越，收尾时要用假声拖出一段长达六秒的尾音。
“这首歌叫《青崖引》。”林姐把曲谱摊在钢琴架上，弹了一遍前奏，“词写的是山中隐者，意境清冷。你的声线天生带一股子空旷感，唱这种歌比唱流行讨巧。”
上官亦心听了两遍原版录音，没说话，拿起曲谱从头看到尾。
“副歌第二句‘云深不知处’，这个‘深’字要往上推，推到头腔最高点再往下滑。”林姐在琴键上示范了一遍音阶走向，“你试试。”
上官亦心试了一次，音准到了，但气息在最高点晃了一下。
林姐摇头：“不够稳。再来。”
三天里，这句“云深不知处”她唱了不下两百遍。
到第三天傍晚，林姐终于点了头：“音准没问题了，气息也托住了。但你上台以后会紧张，紧张了气息就浅，浅了这个音就飘。所以你记住一件事上台以后别想观众，别想导师，就想着你在这间客厅里练歌。”
上官亦心点头，把曲谱折好塞进口袋。
朱沁雪在旁边靠着门框听完全程，等林姐走了才开口：“紧张吗？”
“紧张。”
“正常。”朱沁雪把一杯温水递过来，“明天我陪你去，你就当我是你的壮胆符。”
上官亦心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眼通讯器，方默的对话框停在昨天晚上那条消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唱歌又不是打架。”
她把通讯器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早早躺下了。
但没睡着。
翻了四十分钟，她爬起来，把北辰之星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那个正方体安安静静地待着，表面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蓝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次睡着了。
导师盲选的录制地点在圣艾兰皇家音乐厅，首都最大的演播厅之一。
上官亦心跟着朱沁雪从侧门进去的时候，被里面的规模晃了一下。
舞台是圆形的，中央有一块升降台，四把巨大的转椅背对舞台排成弧线。转椅后面是评委席，再往外是层层叠叠的观众席，少说能坐七八百人。
现在观众还没进场，但工作人员已经忙成一团。有人在调灯光，有人在测音响，有人举着对讲机跑来跑去。
后台等待区在舞台左侧，用隔板隔出来的一片区域，摆了几排折叠椅。上官亦心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十来个选手。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朱沁雪帮她拿了一瓶水，在旁边站着。
“你排在第十一个。”朱沁雪翻了翻手里的流程表，“前面有十个人，按一个人十分钟算，你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上台。”
上官亦心“嗯”了一声，开始打量周围的人。
左边坐着一个染了红头发的男生，腿抖得厉害，嘴里不停地哼着什么。再过去是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放的是往期节目的片段。对面有个穿黑色皮衣的女人，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很镇定。
后台的侧幕帘子没完全拉上，透过缝隙能看到舞台的一角。灯光已经调好了，打在空荡荡的舞台上，亮得有点刺眼。
观众开始入场了。
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前厅传过来，越来越响。上官亦心听到有人在喊“这边这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手指微微发凉。
录制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热情洋溢地介绍了节目规则和四位导师。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尖叫。
第一个选手上台了。
上官亦心透过侧幕的缝隙看过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格子衬衫，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肩膀有点缩。
他唱了一首情歌。前两句还行，到副歌的时候声音突然拔高，破了。
后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四把转椅一动没动。
男生鞠了个躬，低着头走下台。经过后台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谁也没看。
第二个是个扎马尾的女生，选了一首节奏很快的舞曲，边唱边跳。她的节奏感不错，但音准飘了好几处。有一位导师在最后几秒转了身，给了个鼓励分。
第三个忘词了，卡在第二段开头，愣了五秒钟，主持人替他解了围。
第四个唱得中规中矩，两位导师转身。
第五个……
上官亦心看了五个人以后，手心的汗更多了。
不是因为别人唱得差。是因为她发现，在这个舞台上，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灯光太亮，音响太清晰，观众的反应太直接。
朱沁雪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别看了，越看越紧张。闭眼歇会儿。”
上官亦心刚要闭眼，后台入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在等待区前面清出了一条通道。紧接着，一个人从入口走了进来。
白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那种刻意营业的笑，是一种从容的、习惯了被注视的笑。
薛之仙。
上官亦心认出了他。海选报名那天在文化广场见过，寰宇速运的巨幅广告牌上也是这张脸。上届《巅峰声场》的总冠军，出道两年，三首单曲全部登顶榜首，是这档节目有史以来商业价值最高的选手。
后台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窃窃私语的选手们安静下来，有人偷偷拿出通讯器拍照，有人往后缩了缩，红头发的男生腿不抖了，换成手在抖。
薛之仙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身边跟着两个助理。他扫了一圈后台，跟几个认识的选手点头打了招呼，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
“他怎么在这儿？”上官亦心压低声音问朱沁雪。
“他是卫冕选手，这届规则改了，上届冠军可以直接进盲选阶段。”朱沁雪翻了翻手机上的资料，“他排在第九个，你前面两位。”
上官亦心没说话。
她看着侧幕上的屏幕，第六、第七、第八个选手陆续上台又下台。有人过了，有人没过，后台的空气越来越闷。
然后，轮到薛之仙。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袖口，朝身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笑着点头。他转身往侧幕走，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经过上官亦心面前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来。
停了不到一秒。
他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带着笑，礼貌但疏离。那种打量不是恶意的，更接近于一个职业选手在赛前扫视对手快速评估，然后归档。
上官亦心回了一个微笑，指尖攥紧了号码牌的边缘。
薛之仙走上台。
观众席炸了。
尖叫声、口哨声、掌声，混在一起，从音响里传到后台，震得隔板都在颤。上官亦心从侧幕的缝隙看过去，台下几百个人站了起来，有人举着荧光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舞台中央，朝观众挥了挥手，笑容明亮。
音乐响起来。
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前奏只有四拍，他踩着第五拍开口，第一个音干净利落，稳得像钉在音准线上。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有辨识度，但胜在全面中低音厚实，高音通透，转音流畅，每一个技巧都用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右手握着话筒微微抬起，节奏一变，从稳健切换到爆发。
全场观众跟着节奏拍起手来。
掌声整齐划一，和鼓点完全同步。
上官亦心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四把转椅在副歌第二句的时候，几乎同时转了过来。
四转。
最左边那位女导师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鼓着掌，脸上全是惊喜。
歌唱完，观众席的掌声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导师点评环节，四个人争着说话。
“你根本不需要来参加比赛，你来是给我们面子。”最右边的男导师笑着摊手。
“我要是不转，今晚回去会被骂上热搜。”中间的导师摘下墨镜，“薛之仙，选我。”
“选我吧，我给你编最好的曲。”女导师急了。
薛之仙站在台上，笑着一一回应，态度谦逊但不卑微。最后他走到最右边那位男导师面前，鞠了一躬。
“我选陈老师。”
那位以打造偶像着称的陈导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跟他握手。其他三位导师做出夸张的痛心表情，观众席又是一阵哄笑。
薛之仙从台上走下来，经过后台等待区。
后台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所有选手都在看他。
上官亦心也在看。她的手心全是汗，号码牌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折痕。
“他真的好强。”她压低声音对朱沁雪说。
朱沁雪靠过来，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也不差，别慌。”
上官亦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闪了一圈林姐的琴声、练了两百遍的“云深不知处”、海选时被当成音波能力者的荒唐场面。
然后她想起方默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费尔伍德的据点里，她第一次试着在众人面前哼歌，紧张得手指头都在打颤。方默当时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一杯水，随口说了一句：
“你手抖也能唱好。”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呼吸平稳了不少。
“第十一号选手，上官亦心，请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上官亦心站起身，把号码牌塞进口袋，理了理裙摆。
朱沁雪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她走到侧幕后面，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舞台中央的灯光亮着，四把转椅背对着她，台下黑压压一片观众。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下一位选手上官亦心。”
灯光从舞台中央扩散开来。
她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