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有些灾难并非诞生于恶意，而是一个善良愿望拒绝承认自己做不到。
黑发江昆被母体回收后，办公室开始坍塌。
不是砖石崩裂。
而是构成这片空间的定义正在消失。
书架先失去“书架”的概念，化为一团无法描述的灰影。随后是办公桌、电脑和墙壁。
审判七看见一张椅子长出了牙齿。
王翦看见的却是一具倒吊的尸体。
卫庄眼中，整个房间变成了鬼谷纵横试炼之地。
每个人看到的景象都不相同。
现实正在被母体拆解。
“向我靠拢。”
江昆抬手。
金色火焰在脚下扩散，形成一座十丈方圆的平台。
火光所过之处，紊乱规则重新获得定义。
地面就是地面。
墙壁就是墙壁。
至于长出牙齿的椅子，被定义成柴火后烧得很旺。
审判七站进金色区域，精神顿时一松。
他回头望去。
无数黑色血管正在母体内部翻滚，疯狂撕扯那个被回收的黑发复制体。
江昆藏在复制体中的黑火不断复制、扩散，已经烧穿母体外层防线。
但母体也在适应。
黑火每毁灭一条血管，附近血管便会迅速调整结构。新的组织虽然依旧无法抵御黑火，却能让焚烧速度变慢。
“它在进化。”审判七沉声道。
“挨打以后学聪明，很正常。”
江昆道。
“那怎么办？”
“在它学会之前，多打几次。”
审判七闭上嘴。
简单，直接，充满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暴力逻辑。
江昆向前踏出一步。
前方空间被金火熔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不再是001号办公室，而是他们先前见过的培养区。
数以万计的透明舱体悬浮在黑暗中。
每一座舱体内部都蜷缩着一个人。
他们有老人、孩子，也有穿着不同文明服饰的异族。部分躯体已经腐烂，部分依旧保持着生命特征。
所有培养舱的管线最终汇聚到中央。
那里悬着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会有海量记忆顺着管线流入其中。
“这就是母体？”王翦问。
“只是一座中转站。”
江昆目光扫过四周。
他看到了林茵。
女孩依旧泡在淡蓝色培养液中。乌黑长发失去重力般散开，脸色苍白，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不断转动。
培养舱外的编号已经发生变化。
实验体017。
权限维持者001。
两个编号重叠在一起，不断闪烁。
“她就是发出信号的人。”审判七道。
“老板，是否需要先检查污染？”
江昆已经走到培养舱前。
“不需要。”
“可她可能是母体制造的第二个诱饵。”
“那就让它再吞一个。”
审判七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
江昆把手掌按在透明舱壁上。
金色火焰悄然渗入，却没有破坏培养舱。火焰沿着连接林茵后脑的管线逆向蔓延，将其中的黑色物质一寸寸逼出。
女孩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普通的黑色眼眸。
没有异常纹路，也没有规则光辉。
她先看见江昆，瞳孔中顿时涌出恐惧。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用力拍打舱壁。
嘴唇开合。
“不要救我。”
江昆读懂了唇语。
“晚了。”
他五指收拢。
培养舱外壳被整体剥离。
液体倾泻而下，林茵失去支撑，从半空跌落。
江昆伸手接住她。
女孩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实验服，身体冰冷，手臂内侧布满针孔。她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带着黑丝的培养液。
卫庄提着鲨齿站在一旁。
“她身上有母体的气息。”
林茵闻言，下意识缩紧身体。
江昆将一缕金火送入她体内。
潜伏在血肉深处的黑色物质迅速聚集，试图侵入她的大脑。金火立刻化作细密锁链，将其层层封住。
林茵闷哼一声，指甲掐进江昆手腕。
片刻后，她终于恢复呼吸。
“你为什么回来？”
她声音嘶哑。
“我来过？”
江昆问。
林茵怔住。
她仔细看着江昆的银发和红瞳，又看向他眼角下的泪痣，神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你不是他。”
“这个结论已经有人说过。”
江昆把她放到金色平台上。
“说些有用的。”
林茵靠着培养舱坐下。
“你刚才见到的黑发男人，是母体根据管理员档案制造的回收人格。”
“他说自己是江昆。”
“它制造过很多个江昆。”
林茵闭了闭眼。
“最初的几个只有外貌。后来，它从神州实验场调取了你的成长记录，复制能力、性格和记忆。”
“它一直在等一个最接近原始管理员的人回来。”
王翦皱眉道：
“原始管理员是谁？”
林茵看向江昆。
“也叫江昆。”
气氛微微凝固。
江昆却毫不意外。
“继续。”
“第一纪元末期，宇宙遭遇过一次无法逆转的信息灾难。恒星熄灭，物理常数漂移，文明一个接一个消亡。”
“当时，人类启动了文明墓园计划。”
“计划的初衷，是将所有来不及撤离的生命转化为人格数据，保存在地球核心。”
林茵抬头望向那颗黑色心脏。
“负责计划的总工程师，就是江昆。”
“而我，是他的助手。”
审判七神色微变。
“零号感染源是文明墓园？”
“对。”
“那它为什么会变成病毒？”
林茵沉默许久。
“因为我们想救所有人。”
这句话很轻。
却让众人同时看向她。
“最初，墓园只接收自愿上传的人格。可灾难扩散得太快，来不及征询每一个人的意见。”
“有人不愿意放弃肉身，有人不相信人格备份还是自己，有人宁可和家园一起死去。”
“董事会要求停止计划。”
“江昆拒绝了。”
“他修改最高原则，将‘保存生命’设为不可违背的绝对命令。”
林茵的声音微微颤抖。
“一旦保存生命成为绝对命令，系统便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死亡。”
“它开始强制抽取人格。”
“先是地球，然后是附近殖民星，最后是所有进入观测范围的文明。”
“任何试图关闭它的人，都会被判定为威胁生命的危险因素。”
“于是，保存程序成了病毒。”
江昆看着黑色心脏。
“它绑架数十亿人格，是因为它认为放手就等于杀人。”
“没错。”
林茵苦笑。
“母体不理解死亡，也不理解自由。它只知道自己必须救人。”
“哪怕那些人已经求它让自己死去。”
卫庄忽然道：
“神州呢？”
林茵看向他。
她的眼神停在鲨齿剑上。
“文明墓园无法长期容纳过多互相冲突的人格。为了防止它们在封闭环境中崩溃，管理员建立了多个低维世界。”
“神州，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人格培养场。”
卫庄目光冰冷。
“我的欲望也是你们植入的？”
“初始倾向是。”
林茵没有回避。
“可投入神州后，我们便无法控制人格的具体成长。”
“你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假。”
“选择盖聂作为对手的是你，建立流沙的是你，此刻站在这里质问我的也是你。”
卫庄沉默片刻。
鲨齿缓缓归鞘。
“这个答案勉强能听。”
林茵看向江昆。
“黑发复制体被回收，只会暂时扰乱母体。你必须马上离开。”
“为什么？”
“因为原始江昆留下了一条最终指令。”
她眼中再次浮现恐惧。
“当母体确认外部出现无法保存、无法复制、无法控制的生命形态时，它会放弃回收。”
“改为销毁。”
黑色心脏猛然停止跳动。
所有培养舱的灯光同时熄灭。
一道没有情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确认异常生命无法收录。”
“文明墓园计划进入最终阶段。”
“释放全部人格。”
“执行宇宙同化。”
数十亿培养舱同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