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急喘聲還在院子里回蕩，帶起一陣白色的霧氣。
雷嘯天“ 嚓”一聲拉下捷克式機槍的槍栓，黃澄澄的子彈頂上膛。
他眼珠子通紅，粗壯的脖頸上青筋直跳。
“干他娘的！老子剛捂熱的子彈還沒打響，就有人敢動咱們的財路！”
雷嘯天轉身沖著院子里的突擊連大吼。
“全體集合！帶上家伙下山，把縣城軍需處給老子平了！”
院子里的紅軍戰士嘩啦啦舉起槍，殺氣騰騰。
陸明淵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隨後一把按住雷嘯天手里的機槍管。
“槍聲一響，縣城全城戒嚴。”
陸明淵站起身，拍了拍雷嘯天的肩膀，把槍口壓低。
“到時候別說咱們那條線成了死棋，沈胖子一家老小也得給你們當陪葬。”
打打殺殺是下策。
既然是賬面上的事，就用賬面上的規矩解決。
陸明淵轉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長衫，套在身上，指了指旁邊的趙剛。
“換便衣，帶兩把短槍，跟我下山。”
深夜，縣城軍需處。
二樓辦公室的燈光亮得刺眼。
紅木大辦公桌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賬冊和單據。
錢司長扯開了領口的軍裝風紀扣，肥胖的身軀在屋里來回亂轉。
帶鐵釘的牛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直響，震得桌上的茶杯蓋直跳。
“媽的！這五千塊大洋的窟窿到底怎麼補！”
錢司長一把抓起桌上的景德鎮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南京派來的特派審計員明天一早就到！查出老子倒賣軍服的事，直接上軍事法庭挨槍子！”
門外的副官縮著脖子溜進來，被地上的碎瓷片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司長，要不咱們現在就集合警衛排，去封了宏發商行？”
副官壓低聲音出主意。
“就說沈胖子私通紅軍，倒賣軍需。把罪名全扣他頭上，抄了他的家產平賬！”
錢司長咬著牙，肥臉上的橫肉直哆嗦，眼里閃過一絲狠厲。
“只能這麼干了！立刻集合人馬，去沈胖子的倉庫抓人！”
“你今晚這麼干，明天正午一過，你的腦袋就要掛在城門樓子上。”
一道平淡得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從辦公室角落的真皮沙發後傳出來。
錢司長渾身汗毛倒豎，右手猛地摸向腰間的勃朗寧手槍。
“誰！”
還沒等他拔出槍，趙剛像鬼魅一樣從厚重的絲絨窗簾後閃出。
冰冷的毛瑟槍口，直接頂在了錢司長的後腦勺上，甚至能感覺到槍管上的寒氣。
錢司長手一僵，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的碎瓷片上，疼得直倒抽冷氣。
陸明淵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從陰影里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賬冊，嫌棄地翻了兩頁，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回桌上。
“倒賣軍服，賬面做平的方法有幾十種。”
陸明淵拉過錢司長剛才坐的真皮老板椅，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你偏偏選了最蠢的一種——暴力抄家甩鍋。”
“沈胖子的宏發商行，能在縣城做這麼大的買賣，背後有省城保安司令部幾位參謀的干股。”
陸明淵雙手交叉放在腿上，眼神像看死人一樣看著錢司長。
“你今晚動了他，斷了省城大員的財路。”
“明天那幾個大員就能查出你包養了三個姨太太，還在上海灘法租界置辦了洋房。”
錢司長的冷汗順著下巴，滴滴答答地砸在軍裝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
這人身上的氣場太穩了。
穩得就像軍統總局派來清理門戶的高級特工。
他包養姨太太和買洋房的事，連副官都不知道，這人是怎麼查出來的？
“你……你是哪條道上的？”錢司長嗓子發干，聲音直打飄。
“來拉你一把的人。”
陸明淵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南京特派員查賬，查的是收支邏輯，查的是紙面流程，沒人會去核實一件破棉襖的真實去向。”
“你把五千大洋的軍需，記成被土匪劫掠。”
陸明淵嗤笑一聲。
“當地保安團的剿匪記錄呢？警察局的報案回執呢？戰區長官的戰損批示呢？”
“什麼都沒有，這就是一筆死賬。查出來就是板上釘釘的貪腐。”
錢司長雙腿徹底沒了力氣，癱坐在地上的碎瓷片旁。
他當然知道賬面爛。
自己只管撈錢，手底下的賬房全是一群只懂記流水賬的老朽，哪懂怎麼應付南京的專業審計。
“長官！這位長官！您既然看出來了，一定有辦法救我！”
錢司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顧膝蓋流血，連滾帶爬地撲到辦公桌前。
“只要能度過這一關，我錢某人絕不虧待長官！”
陸明淵從筆筒里抽出一支派克鋼筆，拔下筆帽。
“把空白的賬本拿過來。”
錢司長趕緊沖著旁邊發呆的副官怒吼。
“瞎了狗眼了！還不趕緊給長官拿賬本！”
幾本嶄新的賬冊鋪在桌面上。
陸明淵手里的鋼筆在紙上飛速游走，墨水劃出沙沙的聲響。
“在現代財務……在國府軍需統籌里，這叫‘合理損耗均攤’與‘多級科目轉移’。”
“五千大洋的軍服，不能一次性寫被劫，目標太大。”
陸明淵邊寫邊說，拋出一個個把國軍軍官砸暈的專業詞匯。
“第一筆，入庫受潮報廢，佔兩成。明天天亮前，去找衛生防疫所蓋個銷毀證明。”
“第二筆，發放給地方民團協助剿匪，算作戰時消耗，佔三成。隨便找個村長按幾個手印，充當簽收單。”
“第三筆，運輸途中遭遇大暴雨，道路泥濘物資滑坡，遺失一成。”
陸明淵手腕一抖，寫下最後幾行字。
“剩下的四成，做成應收賬款，掛在去年剿共陣亡的那個李連長名下。”
“死無對證，死人永遠不會開口反駁。”
“賬面完美閉環。”
整整兩個小時，陸明淵坐在真皮椅子上，筆走龍蛇。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听見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錢司長和副官趴在桌子邊緣，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珠子都快瞪掉在紙上了。
他們看著原本那筆能要命的貪腐死賬，被拆分成了幾十個天衣無縫的合理科目。
這哪里是在做賬？
這特娘的是在變戲法！
那些報廢、消耗、壞賬的處理方式，邏輯嚴密到了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的地步。
甚至連蓋章的部門、偽造單據的時間差，陸明淵都給他列出了一張詳細的備忘錄清單。
窗外傳來打更人敲梆子的聲音，天快亮了。
“啪嗒。”
陸明淵合上鋼筆帽，把最後弄好的一本賬冊推到錢司長面前。
“照著清單去偽造幾份底層文件，跟這套賬本一合。”
陸明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袖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胖子。
“明天南京的審計員就是把賬本拿顯微鏡看穿了，也查不出半點毛病。”
“他們甚至還要夸你錢司長統籌有方，戰損控制得當。”
軍需官看著天衣無縫的賬本，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當了十幾年軍需官，貪了半輩子錢，從來沒見過這麼干淨、這麼高級的做賬洗錢手法！
這手段要是用在租界的洋行里，能把那些外國經理忽悠得底褲都不剩！
錢司長的胸膛劇烈起伏，冷汗已經打濕了全身。
他猛地抓住陸明淵的手，眼淚都快下來了︰“先生大才啊！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您要什麼物資，兄弟我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