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司长死死抓着陆明渊的手，鼻涕眼泪抹了一脸，两块肥肉挤在一起。
陆明渊手腕一翻，把手抽了回来。
他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手指，随手丢在满地的碎瓷片上。
“合作可以，别动手动脚。”
陆明渊坐回真皮椅子上，用钢笔敲了敲桌面上的新账本。
“明天一早，南京的审计大员就会查你的账。光有假账，顶多算个无过。”
陆明渊看向钱司长，语气里透着发改委老油条的算计。
“在体制内混，无过就是平庸。你想不想趁机往上挪挪位子？”
钱司长跪在地上，连连点头，脖子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先生教我！只要能过这关，以后您就是我亲爷爷！”
陆明渊扯过一张便签纸。
“通知你的副官，今晚别去宏发商行抓人。明天上午十点，让沈胖子敲锣打鼓来军需处。”
“记住，一定要选在南京审计员喝茶查账的时候。”
第二天上午，县城军需处大院。
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把树上的积雪全震了下来。
南京来的特派审计员端着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刚想发火。
窗外，沈胖子穿着一身喜庆的红绸大褂，带着十几个伙计，抬着一口口大肥猪和成筐的白面。
最前面，两个伙计举着一面足有门板大小的红绸锦旗。
上面用金线绣着八个大字：“廉洁奉公，军民鱼水！”
沈胖子扯着嗓子，在大院里干嚎。
“钱司长体恤地方商户，不仅不收火耗，还按市场价采购劳军物资！草民代表全县商会，给青天大老爷送锦旗来了！”
二楼办公室里。
钱司长看着楼下的阵势，手里的茶碗盖“吧嗒”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南京特派员一身。
特派员连衣服都顾不上擦，快步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那面明晃晃的锦旗。
“钱司长，这是怎么回事？”特派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钱司长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全回荡着昨晚陆明渊交代的台词。
他挺直腰板，装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
“长官，卑职只是按规矩办事，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都是老百姓自发的心意，卑职受之有愧啊。”
特派员看着钱司长那张肥脸，眼底的怀疑瞬间消散。
他这趟出来查账，各地军阀全是一屁股烂账，正愁回南京交不了差。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廉洁奉公”的典型，这简直是他履历上的政绩提款机！
“好！好一个军民鱼水！”
特派员用力拍着钱司长的肩膀，震得钱司长直咳嗽。
“国军就需要你这种干城之将！我会向部里如实汇报，这笔战损消耗，批了！”
钱司长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后背的冷汗把军装全浸透了。
他看着特派员满脸赞赏的笑容，三观碎了一地。
不仅死账平了，还捞了个廉政典型？
那个穿青灰长衫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人，那是玩弄官场人心的活阎王！
……
半个月后。
罗霄山脉，红军后勤部大院。
深夜，三辆骡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院子。
马老三跳下车，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冲着屋里压低嗓门喊。
“陆科长！货到了！”
统筹科的门被推开，钱布袋提着煤油灯走出来。
老头揉了揉眼屎，打着哈欠凑到板车前。
“老三，大半夜的，这次又换了啥破烂回来？”
马老三没说话，一刀挑开盖在车上的油布。
煤油灯昏黄的光芒下，露出十几个印着英文字母的墨绿色铁皮箱子。
钱布袋凑近看了一眼，呼吸猛地一滞。
他手一哆嗦，煤油灯差点砸在脚面上。
“老……老三，这箱子上画的红十字……是药？”
老头趴在箱子上，干枯的手指死死抠住铁皮缝隙，指甲都快劈了。
红军现在最缺什么？不是粮食，是药！
前线伤员只要中弹发炎，哪怕是个轻伤，没有消炎药也只能眼睁睁等死。
陆明渊披着棉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撬棍。
“咔嚓。”
铁皮箱的锁扣被撬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盒盒玻璃安瓿瓶，淡黄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盘尼西林。”
陆明渊扔掉撬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刚刚闻讯赶来的雷啸天，一脚踏进院子，正好看见这一幕。
雷啸天脚下一滑，高大的身躯直接扑在雪地里，啃了一嘴雪。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板车前，双手捧起一盒盘尼西林。
玻璃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雷啸天嘴唇直哆嗦，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玻璃瓶上，声音全变了调。
“神药……这是洋人的神药！黑市上一根金条换一盒！”
雷啸天死死抓着陆明渊的胳膊，指甲掐进了陆明渊的棉袄里。
“陆科长，你把县城里的钱庄给抢了？这得花多少大洋啊！”
旁边那一车的油布也被掀开。
崭新的中正式步枪、成箱的无烟火药、大卷大卷的医用纱布。
钱布袋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算珠散了一地。
老头双手捂着脸，又哭又笑。
“疯了，全疯了！咱们后勤部啥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陆明渊甩开雷啸天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袖。
“没花多少钱，全场半价。还有几箱子弹算是搭头。”
雷啸天和钱布袋同时停止了动作，像看鬼一样看着陆明渊。
半价？
国军的军需官是做慈善的活菩萨？
陆明渊走到车边，指着一个箱子上的红色印章。
“按照国军后勤采购条例，药品一旦过了保质期标注线，就必须做报废销毁处理。”
“子弹受潮，枪支炸膛，全都要入账核销。”
陆明渊冷笑一声。
“钱司长把这些本该集中销毁的‘废品’卖给咱们，他不仅不用承担倒卖军火的罪名，还能落下一笔纯利润。”
“这在经济学里，叫废物利用，双赢。”
雷啸天听不懂经济学。
他只知道，陆明渊用一些见不得光的账面手段，把敌人的军需库变成了红军的后花园。
短短一个月。
后勤部的三间大仓库被塞得满满当当。
以前空得能跑马的库房里，现在堆满了成袋的精面、成箱的德国造子弹、一排排崭新的洋镐和铁锹。
战士们每天不仅能吃上干的，甚至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这反常的富裕，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苏区。
统筹科办公室里。
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缴获来的烧鸡。
这是钱司长为了感谢他帮忙做平了另外一笔烂账，特意让人捎上山的“孝敬”。
陆明渊撕下一条鸡大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质软烂。
这一个月天天吃豆芽，胃里早就没油水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砰。”
门被一把推开。
楚云锋大步走进来，肩头的军装上落满了厚厚的雪花。
他脸色凝重，目光扫过桌上那只油光水滑的烧鸡，又看了一眼陆明渊。
楚云锋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反手将门死死关上，插上门闩。
陆明渊动作一顿，放下手里的鸡腿。
拿过桌上的毛巾，仔细擦干手上的油脂。
“前线出事了？”陆明渊靠在椅背上。
楚云锋走上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别吃了，擦擦嘴。”
楚云锋死死盯着陆明渊，呼吸急促，呼出的白气打在桌面上。
“你这一个月倒腾出来的动静太大了。现在整个战区都知道咱们后勤部富得流油。”
楚云锋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震动。
“彭老总连夜下山了。指名道姓，现在就要见你这个‘活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