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內兜抽出一份牛皮紙文件，丟在玻璃茶幾上。
甦青禾走上前，手心全是冷汗，在裙擺上蹭了兩下才去拿那份文件。
翻開第一頁。
國防部軍需署的鮮紅大印刺得她眼楮生疼。
“甲級軍事調撥令。調撥三節軍用皮車，運送戰略築路器材至南昌防線。”
她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抬頭看著陸明淵。
“這是……南京統帥部的通關手令？”
甦青禾聲音發啞，指尖把紙張邊緣捏出了死褶。
“你什麼時候弄到的？”
“三天前。李彪在七十六號喝茶，順手給軍需署的科長塞了五根大黃魚。”
陸明淵戴上黑呢禮帽，整理了一下帽檐。
“在行政體系里，越是防守森嚴的關卡，內部的特權通道就越暢通。”
“水路是平民和商人的跑道，特務當然會死盯。”
陸明淵推開房門。
“軍用鐵路線，那是權貴的自留地。戴笠的手再長，也伸不進軍需署的專列里。”
上海灘，北站貨運場。
冷雨夾著雪糝子砸在鐵軌上。
幾十個穿著黑雨衣的軍統特務，牽著軍犬，在貨場上到處亂竄。
手電筒的白光在雨幕里來回掃射。
李彪穿著雨衣，站在三號站台前。
他手里捏著一根煙，雨水打濕了煙頭，半天沒點著。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碾著水坑，穩穩停在站台邊。
陸明淵推開車門。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風衣，身後跟著提著皮箱的趙剛和甦青禾。
李彪趕緊湊上前，壓低聲音。
“陸爺，站里全是咱們的人。外面那幾個是南京派來的督導，有點難纏。”
兩個南京來的特務走過來，手里的湯普森沖鋒槍橫在胸前。
“站住！例行檢查！”
特務看了一眼陸明淵身後的三節悶罐貨車。
“車廂里裝的什麼？打開！”
陸明淵連正眼都沒看他們。
他伸手掏出那份國防部的紅頭文件，直接拍在帶頭特務的臉上。
紙張鋒利的邊緣刮過特務的鼻梁，留下一道紅印。
“國防部絕密軍需。耽誤了前線構築防線，薛長官要是槍斃人，我把你的名字報上去。”
陸明淵聲音冷硬，帶著居高臨下的官僚傲慢。
特務被拍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清了上面那顆能壓死人的鮮紅大印，拿槍的手瞬間軟了。
軍統再橫，也不敢去查前線總指揮部的救命物資。
萬一真耽誤了戰機，戴局長第一個拿他們這些小嘍�﹤榔 br />
“長官息怒，卑職也是奉命行事。”
特務雙手捧著文件遞回來，腰彎了下去。
“放行！給長官拉響汽笛！”
李彪在旁邊看得直咽口水。
他這輩子只見過拿槍逼著人讓路的。
拿一張蓋了蘿卜印的紙，扇特務的臉，特務還得賠笑送行。
這科長的套路，直接把國府的官場心理吃干抹淨了。
汽笛長鳴。
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驅散了站台上的寒雨。
陸明淵踩著鐵梯登上火車。
車門緩緩拉上。
三節滿載著重型機床、無縫鋼管和巨額美鈔的軍用列車。
在軍統特務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開出上海灘。
車輪滾滾，把十里洋場的霓虹燈甩在身後。
車廂里，趙剛一屁股坐在一個沉重的木條箱上。
他大口喘著氣，伸手摸了摸後背。
襯衣早就被冷汗濕透了，現在貼在肉上冰涼刺骨。
“科長，俺剛才連槍把子都攥出水了。就怕那幫特務真要開箱驗貨。”
陸明淵拿出一塊手帕，擦去皮鞋上沾染的泥水。
“查驗需要時間成本和政治背書。底層執行者最怕承擔責任。”
“只要你把政治大帽扣穩了，他們只會選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列車一路向西。
沿途的國軍關卡，看到這輛掛著“國防部絕密調度”牌子的專列，不僅沒攔，還提前清空了軌道讓行。
一路綠燈。
幾天後。
江西根據地，羅霄山脈外圍的秘密接應站。
大雪封山。
鐵軌兩旁的松樹被積雪壓彎了腰。
楚雲鋒穿著厚棉襖，在站台上不停地來回走動。
大頭皮鞋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響。
他手里捏著一個懷表，每隔半分鐘就拿起來看一眼。
手背凍得發紫，他卻連放進口袋里捂一捂的心思都沒有。
彭老總披著將官大衣，站在風雪口。
粗糙的大手夾著一根卷煙，火星子在風中忽明忽暗。
他沒說話，但一直盯著鐵軌延伸的方向。
“來了！首長！專列進站了！”
一個通訊兵連滾帶爬地沖上站台，帽子掉在地上都沒撿。
“嗚——”
一聲長長的汽笛劃破了山谷的寧靜。
黑色的蒸汽火車頭噴吐著白霧，拖著三節沉重的車廂，緩緩駛入站台。
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尖銳的金屬聲，最終穩穩停下。
車門“ 當”一聲滑開。
陸明淵先邁出車廂，踩在站台的積雪上。
趙剛和幾個同志緊跟著跳下來。
楚雲鋒一個箭步沖上去，雙手死死抓住陸明淵的肩膀。
“明淵！你們可算回來了！”
楚雲鋒眼眶熬得通紅，聲音都在打顫。
“這幾天上海灘的消息傳回來，說軍統把碼頭都翻過來了。我天天晚上做噩夢，夢見你們被抓了！”
陸明淵拍了拍楚雲鋒的手背。
“政委，做噩夢傷神。還是來看看咱們帶回來的家當吧。”
他偏了偏頭。
趙剛招呼著站台上的紅軍戰士。
“弟兄們！搭把手，卸貨！”
第一節車廂的鐵皮大門被徹底拉開。
一股濃烈的防銹機油味撲面而來。
彭老總大步走過去。
車廂里。
兩台龐大的克虜伯重型車床，像兩頭沉睡的鋼鐵巨獸，穩穩趴在木托架上。
旁邊，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無縫鋼管。
鋼管表面泛著幽藍的光澤。
鐵大牛不知道什麼時候混進了接應的隊伍。
老頭一看到那些車床，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站台的雪地里。
他連滾帶爬地撲進車廂，雙手抱住車床冰冷的生鐵底座。
“洋人的母機！這是能生炮管子的鐵母雞啊！”
鐵大牛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老頭用袖子拼命擦拭著機器上的黃油，生怕弄髒了半點。
“有了這玩意兒，咱們造出來的槍管，子彈打出去溜直！再也不會炸膛了！”
楚雲鋒的目光越過車床，落在了後面的幾個大木箱上。
木箱蓋子沒釘死。
他走過去，伸手掀開一塊木板。
綠油油的美元現鈔，一捆挨著一捆。
富蘭克林的頭像在雪地的反光下，顯得刺眼無比。
“這……這全是從上海灘弄回來的？”
楚雲鋒喉結上下翻滾，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覺得胸腔里那顆心髒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這輩子打土豪，最多也就見過幾萬塊現洋。
這幾口箱子里的美鈔，換算成大洋，足夠把整個根據地填平！
“期貨市場上做空賺的外匯。只帶回了一半，剩下的存在花旗銀行的離岸賬戶里。”
陸明淵站在雪地里，語氣平淡，沒有半點邀功的意思。
“還有一車皮大蒜素換來的進口西藥和硫磺。都在後面。”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雪刮過火車鐵皮的聲音。
紅軍高層集體陷入了瘋狂的喜悅，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們喪失了語言能力。
這是幾火車皮的戰略物資。
這是能改變整個戰局的工業基礎。
不是搶來的，不是求來的。
是這個年輕人，在敵人的心髒里，用腦子和算盤硬生生刮回來的！
彭老總的手有些發抖。
他慢慢摘下頭上的軍帽，拍了拍上面的雪花。
粗糙的手指撫摸著克虜伯車床冰冷的刀架。
這位鋼鐵般的統帥，此刻眼角竟然泛起了一層水光。
他轉過頭，看著陸明淵。
嘴唇動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
彭老總看著卸下來的重型機床，激動得語無倫次︰“有了這些，咱們的兵工廠就能造大炮了！”
陸明淵走下火車，拍了拍車廂的鋼鐵外壁，目光看向更深遠的未來︰“首長，這才哪到哪。真正的工業化革命，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