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陸明淵的話音落下，專列粗重的汽笛聲撕裂了風雪。
黑色的鋼鐵巨獸噴吐著滾滾白煙，穩穩停靠在井岡山根據地的秘密站台旁。
站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彭老總連軍大衣都沒披，一身舊軍裝站在冷風里。
他手里攥著一根粗麻韁繩，牽著一匹渾身沒有一根雜毛的棗紅大馬，大步走到那節綠皮車廂前。
車門“ 當”一聲推開。
陸明淵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順著鐵梯走下站台。
皮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的脆響。
彭老總一巴掌重重拍在馬脖子上。
他一把將粗糙的韁繩塞進陸明淵手里。
“陸管家，上馬！”
彭老總扯開嗓門，洪亮的聲音在空曠的站台上嗡嗡作響。
“老子當年打下長沙城，都沒去迎過誰。今天，老子親自給你牽馬！”
站台兩邊，幾千名紅軍戰士全看傻了眼。
前排一個站崗的新兵，手里的漢陽造脫手掉在雪坑里。
他連撿都忘了去撿。
總指揮給人牽馬？這待遇，寫進戲文里得是封王拜相的功臣！
陸明淵看著手里的韁繩，眉頭微皺。
“首長，搞封建大家長那套排場，浪費行政時間。”
他把韁繩塞回彭老總的警衛員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皮手套。
“有牽馬的功夫，不如多調幾百個壯勞力過來卸貨。”
彭老總被噎了一下，也不惱。
他大步跨上前，雙手按住陸明淵的肩膀，用力晃了兩下。
指關節在陸明淵的大衣上捏出深深的褶皺。
“只要你帶回來的東西管用，別說幾百個勞力，老子親自去給你扛箱子！”
陸明淵轉身，沖著身後的趙剛揚了揚下巴。
趙剛跳下車廂，一腳踹開第一節貨車的插銷。
兩扇沉重的鐵皮大門向兩側滑開。
陽光穿透雲層，直直打進車廂內部。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楚雲鋒站在台階下，兩只眼楮死死釘在車廂里。
那是一排排涂滿黃油的克虜伯重型機床。
鋼鐵鑄造的底座厚重如山，刀架和導軌在光線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旁邊，用粗鋼絲繩捆得結結實實的無縫鋼管，堆得像一座小山。
每根鋼管的切口處，平滑得能照出人影。
“這……”
楚雲鋒嗓子發干，連吞了三口唾沫。
他想往前走，腳底卻像生了根，死活邁不動步子。
“明淵，你真把上海灘的洋行搬空了？”
他打過半輩子仗，做夢都想擁有一根不炸膛的槍管。
現在，能成批制造槍管的工業母機，就實實在在地擺在他面前。
楚雲鋒的雙手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他轉過頭，看著彭老總，眼眶全紅了，血絲爬滿了眼白。
“首長，這全是洋人的尖貨！有了這些，咱們的兵工廠能翻天啊！”
站台上的幾千名將士，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誰也不敢大聲說話，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把這美夢給驚醒了。
雷嘯天光著膀子，從人群里硬生生擠出來。
他一頭扎進車廂，雙手死死抱住一台機床的底座。
臉上的橫肉笑成了一團。
“寶貝！這全是老子的寶貝！”
雷嘯天拿臉在沾滿機油的鐵架子上狂蹭，蹭得滿臉黑污。
“誰要是敢磕掉這鐵疙瘩的一塊漆，老子擰下他的腦袋當夜壺！”
“雷團長，注意保護公共資產，別用汗水腐蝕金屬表面。”
陸明淵走下台階，撢了撢袖口。
“這只是第一批設備。後續的產業鏈配套工具都在後面。”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一聲破鑼嗓子在人群後方炸響。
鐵大牛提著一把大鐵錘，連滾帶爬地沖上站台。
他老遠就聞到了這股正宗的工業機油味。
老鐵匠沖進車廂，一腳把雷嘯天踢開。
他跪在克虜伯車床前，雙手捧著一台精密車刀的刀架。
干癟的嘴唇哆嗦著，老淚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往下流，沖出兩道泥溝。
“好鋼口……這齒輪的咬合，連根頭發絲都塞不進去。”
鐵大牛趴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機床底座上的黃油。
“科長，這機器一轉，一天能車出兩百根迫擊炮管子！”
“咱們以後再也不用拿銼刀一點點磨了！”
陸明淵看著痛哭流涕的老鐵匠，臉色平靜。
“技術迭代，必然淘汰落後產能。”
“把後山的鐵匠鋪擴大三倍，準備承接這批工業母機。”
鐵大牛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站起身準備招呼徒弟們來抬機器。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機床側面的一個粗大黑色線纜。
線纜的盡頭，是一個三相金屬插頭。
老鐵匠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臉上的狂喜凝固在褶子里。
他走過去，伸手捏住那個三相插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那台龐大的鋼鐵機器。
“啪嗒。”
鐵大牛手里的大鐵錘掉在車廂的木地板上，砸出一個深坑。
他雙腿發軟，順著機床滑坐在地上。
雙手死死揪住自己稀疏的頭發，用力往外拽。
“完了……”
鐵大牛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絕望，嗓子劈成了兩半。
“全他娘的完了！”
楚雲鋒心里咯 一下。
他大步沖進車廂，一把揪住鐵大牛的衣領。
“老鐵匠，你發什麼瘋！機器壞了？”
鐵大牛舉起手里那個黑色插頭，手腕抖得像篩糠。
“政委，這機器沒壞。可咱們用不了啊！”
老鐵匠拍著大腿，眼淚鼻涕橫流。
“科長，機器是好，可咱們後山的土水車，根本帶不動這些喝電的德國鋼鐵巨獸啊！”
這句話一出，車廂內外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雷嘯天張著大嘴，滿臉茫然。
楚雲鋒松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在車廂鐵皮上。
根據地連一根電線都沒有。
平時煉鋼打鐵，全靠後山溪水帶動的那幾個破木頭水車。
水車的動力，頂多能帶起一把幾十斤重的鐵錘。
想帶動這些幾噸重、需要強勁電力的重型機床？那就是痴人說夢！
“這……這怎麼辦？”
楚雲鋒急得滿頭大汗，大頭皮鞋在車廂里來回踩踏。
“大老遠從上海灘把這些鐵疙瘩運回來，花了那麼多美金。”
“要是沒有電，這不就是一堆佔地方的廢鐵嗎！”
彭老總的眉頭也緊緊鎖在了一起。
他看著那些機床，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絲，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明淵，咱們山里去哪弄電？”
彭老總聲音發沉。
“縣城里倒是有個小發電廠，可那是國軍重兵把守的地方，電線根本拉不上山。”
幾千名戰士的歡呼聲徹底平息了。
大家看著這滿車的寶貝，急得直跺腳。
空守著金山卻挖不出一塊金子，這種感覺比餓肚子還要折磨人。
陸明淵站在站台上。
他端起雙手，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一點煤灰。
臉上看不到半點慌亂，依舊是那副理智到冷血的神情。
“基礎設施建設不達標，就盲目引進高端設備。”
陸明淵冷笑一聲。
“你們當我是國府那些只會拿回扣、不懂配套工程的蠢官嗎？”
陸明淵笑了笑，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響指聲在安靜的站台上格外清晰。
站在最後一節車廂門前的趙剛，咧開大嘴。
他雙手抓住車廂外的厚重防雨油布。
腰部發力，猛地向後一扯。
“嘩啦！”
油布迎風揚起，落在雪地里。
後車廂的大門敞開。
兩台通體漆黑、足有半間屋子大小的重型柴油發電機，穩穩地佔據了整個車廂。
粗壯的排氣管，密集的散熱片，散發著野獸般的機械暴力感。
旁邊，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桶軍用高標號柴油。
楚雲鋒看著那兩台發電機，呼吸瞬間停滯。
鐵大牛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陸明淵下令︰“接線！機床通電，真正的兵工廠轟鳴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