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彈殼砸進底下的廢竹筐。
“嘩啦啦。”
幾聲悶響。
鐵大牛的雙手僵在半空。
老頭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
他看看空蕩蕩的鐵皮案板，又看看陸明淵。
干癟的嘴唇上下踫了踫，沒發出聲。
“科長！”
鐵大牛猛地撲向那個廢料筐，兩只手死死抓著筐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像老樹盤根。
“這可是上好的黃銅底子啊！拿去復裝，明天就能送上前線听響！”
老鐵匠急得直跺腳。
大頭皮鞋踩在機床漏下的廢機油上，打了個滑。
他一把扶住車床底座才沒摔倒。
“您這大手一揮，幾百發子彈的本錢就進垃圾堆了！”
陸明淵扯過一張干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落後產能，留著只會增加庫存成本。”
他把抹布丟在機床的配電箱上。
“用德國的高精度母機，去修補漢陽造的殘次彈殼，這是典型的資源錯配。”
陸明淵抬眼，目光冷冽。
“你當這是收破爛的集散中心？”
“機器通了電，咱們這兒就是正規軍工企業。”
鐵大牛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
喉結在滿是煤灰的脖頸上滾了兩圈。
“不復裝子彈？”
老頭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大鐵錘，杵在地上。
“科長，那咱們這大張旗鼓地弄機床，難道直接造槍？”
陸明淵轉身，走向車間深處。
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冷風，卷起地上的幾片金屬碎屑。
“答對了。”
鐵大牛扛著錘子，顛顛地跟在後面。
“使不得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手里的錘柄磕在腿骨上，發出悶響。
“漢陽兵工廠有洋人技師，有大清朝留下的全套設備。”
“金陵兵工廠更是財大氣粗。”
鐵大牛連連搖頭，花白的胡子跟著亂顫。
“他們那幫老爺，鼓搗了幾年，也就造個單打一的老套筒。”
“想弄個連發槍，打不了兩百發就炸膛，槍管紅得能點煙！”
老鐵匠指著四周簡陋的磚牆。
“咱們這山溝溝里，連個像樣的圖紙都沒有，拿啥造？”
陸明淵停下腳步。
前面是一塊用來記賬的黑木板。
他從粉筆盒里捏起半截白粉筆。
“國府造不出好槍，是因為他們吃回扣，外加技術路徑選錯了。”
陸明淵捏著粉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漢陽造那種栓動步槍，打一發，拉一次槍栓。”
“這在現代步兵戰術里，叫火力空窗期。”
陸明淵轉過頭，看著鐵大牛。
“白匪一個沖鋒，你們連退彈殼的時間都沒有，人家刺刀就懟到腦門上了。”
“紅軍人少，拼消耗是死路。”
“我們需要的是單兵火力壓制。”
鐵大牛听不懂火力空窗期。
但他懂拼刺刀吃虧。
老頭把鐵錘杵在地上，雙手扒著木柄。
“科長，您是說造連發槍？像那花機關一樣？”
“花機關用的是手槍彈，射程短，穿透力差。”
陸明淵手腕抬起，粉筆落在黑木板上。
“篤。”
一個白點。
“我要造的，是全自動突擊步槍。”
粉筆在黑板上快速游走。
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車間里響起。
一道平直的槍管線條躍然板上。
“傳統造槍，講究整塊鋼材銑削，費工費時。”
陸明淵邊畫邊講，語速平穩。
“這叫手工作坊思維。”
粉筆在槍管後方畫出一個方正的輪廓。
“機匣部分，全部拋棄精細銑削。”
陸明淵手腕發力，畫出幾道折線。
“采用兩毫米厚的鋼板直接沖壓成型，然後點焊拼裝。”
“這叫模塊化量產。”
鐵大牛瞪圓了眼楮。
他往前湊了兩步，鼻子都快貼到黑板上了。
沖壓成型？用鋼板直接壓？
這省去了九成的打磨功夫！
粉筆繼續往下走。
在槍管上方，陸明淵畫了一根細細的管子。
“槍栓手動退殼太慢。”
他在管子上畫了一個小矩形。
“這里開個導氣孔。”
“子彈擊發時，火藥燃氣會分出一部分進入導氣管，推動活塞向後運動。”
陸明淵的聲音不疾不徐。
“活塞帶動槍機後座，完成抽殼、拋殼。”
“復進簧再把槍機推回去，完成下一發子彈的上膛。”
他畫了一個短行程活塞的機械結構草圖。
“這就叫導氣式自動原理。”
鐵大牛的呼吸瞬間亂了。
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他打了一輩子鐵，修過無數洋槍。
這種借用火藥氣體自己推槍栓的法子，他听都沒听過！
這不就是不用人管，自己就能連著往外噴火的鐵怪物嗎！
陸明淵沒有停。
粉筆在機匣下方畫出一個帶有弧度的長方體。
“傳統的五發彈倉太小，火力持續性差。”
白色的粉筆灰簌簌落下，沾在陸明淵的皮鞋面上。
“配發三十發彎彈匣。”
“雙排雙進，保證供彈順暢。”
車間里的幾個老兵也湊了過來。
一個斷了胳膊的老兵，死死盯著黑板上的彎彈匣。
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三十發……不用拉栓……”
老兵嗓子嘶啞，嘴唇直哆嗦。
“有了這玩意兒，對面來一個連的白匪，老子一個人就能把他們壓在戰壕里抬不起頭！”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最後幾道清脆的敲擊聲。
陸明淵畫完了槍托和準星。
一把結構極簡、線條冷硬、充滿了工業暴力美學的步槍，完整地呈現在黑木板上。
沒有多余的木質護木裝飾。
沒有繁瑣的機械零件。
每一根線條，都為了殺戮和量產而生。
鐵大牛張著大嘴，下巴上的胡茬子都在抖。
他感覺自己的腦瓜子被人用大錘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響。
他在腦子里把這把槍的加工工藝過了一遍。
沒有復雜的銑床要求。
只要把鋼板壓好，把鋼管車直，閉著眼楮都能拼起來！
這就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洋老爺玩的金貴火器。
這是專門給紅軍量身定做的殺人機器！
陸明淵轉過身，把剩下的半截粉筆扔回紙盒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拍擊聲在車間里回蕩。
“這把槍，只要原料跟得上，你們一天能給我造出一百把。”
陸明淵看著鐵大牛。
“零件全部標準化，壞了隨時可以互相拆卸替換。”
“國府的那些嬌貴貨，進了泥水就卡殼。這把槍，你在泥漿里滾三圈，撈起來照樣打得對面哭爹喊娘。”
鐵大牛手一松。
“當啷！”
幾十斤重的大鐵錘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砸碎了一塊地磚，碎石屑飛濺。
老鐵匠渾然不覺。
他雙膝一軟，整個人差點跪在黑板前。
兩只粗糙、沾滿機油的手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抓撓著。
導氣式原理、三十發彎彈匣、沖壓機匣……隨著線條勾勒成型，鐵大牛死死盯著黑板，手里的鐵錘當啷掉地︰“科長……這是什麼神仙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