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敲了敲黑板。
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黑皮鞋面上。
“八一式自動步槍。專為咱們這種窮家薄底的生產線量身定制。”
鐵大牛趴在地上，連掉在地上的鐵錘都顧不上撿。
他瞪著一雙熬得通紅的牛眼，死死盯著黑板上的那些線條。
機匣、導氣管、折疊槍托。
“科長，這圖紙不對啊！”
一個少了一只胳膊的技術老兵湊上前，獨臂在半空中比劃。
“漢陽造的機匣，那都是用一整塊鋼錠，放在銑床上一點點銑出來的。”
老兵指著黑板上的沖壓機匣圖樣，急得直跺腳。
“您畫的這個，就是兩塊薄鋼板！這能承受得住子彈擊發的膛壓？打兩槍不就散架了？”
陸明淵轉過身，把粉筆扔進紙盒里。
“用一整塊鋼錠去銑削，廢料率高達百分之八十。這叫高耗能低產出的作坊模式。”
他抽出一塊抹布，擦去手指上的白灰。
“這把槍的機匣，直接用兩毫米厚的鋼板，放在水力鍛錘底下的模具里沖壓。”
陸明淵走到那台德國克虜伯重型機床前，拍了拍冰冷的金屬外殼。
“壓出形狀，找幾個會燒電焊的徒弟，把接縫處點焊焊死。”
“復雜的實木槍托直接取消，換成一根能折疊的鋼管。”
鐵大牛听得頭皮發麻。
他張開嘴，幾顆黃牙暴露在空氣中。
“不用精細打磨？不用實木托？”
老鐵匠喉結上下滑動，咽口水的聲音在車間里響得像敲小鼓。
“科長，那造出來的這把鐵骨頭，還能叫槍嗎？丑得連白匪的燒火棍都不如！”
“在戰場上，能把敵人打成馬蜂窩的，就是好槍。”
陸明淵靠在機床邊緣，眼神透著資本家盤算成本時的精明。
“你們算算。省去了切削和打磨的工序，造這樣一把槍，需要多少工時？”
幾個老兵面面相覷。
那個獨臂老兵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在泥地上劃拉了幾下。
樹枝突然停住。
老兵猛地抬起頭，嘴唇抖得發不出聲音。
“不到……不到兩個時辰！”
老兵嗓子全劈了，像鋸木頭一樣刺耳。
“材料全用鋼板壓，槍管用克虜伯車床車出來。這就跟納鞋底一樣快！”
鐵大牛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青磚地上。
這年頭，造一把漢陽造，熟練工得磨上大半個月。
兩個時辰造一把連發火器？
這產量要是鋪開，國軍的那些兵工廠連給他們提鞋都不配！
陸明淵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工時縮短，材料費砍掉九成。流水線滿負荷運轉。”
“這叫規模化產能傾銷。”
他放下茶碗。
“開工。三天內，我要看到第一把樣槍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兵工廠瘋了。
所有人都進入了連軸轉的瘋魔狀態。
水力鍛錘的轟鳴聲日夜不息，震得山谷里的飛鳥根本不敢歸巢。
柴油發電機吐著黑煙，白熾燈把車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鐵大牛三天三夜沒合眼。
眼眶里布滿血絲，像一頭熬紅了眼的瘋牛。
他掄著鐵錘，把一塊塊燒紅的鋼板砸進模具。
幾個徒弟舉著焊槍，火星子濺在破棉襖上，燒出黑窟窿，連拍都不拍一下。
德國機床發出刺耳的切削聲，一根根筆直的槍管滾落進木筐。
第三天傍晚。
一把通體發黑、甚至還帶著難看焊疤的槍，放在了陸明淵的辦公桌上。
沒有烤藍的幽光。
沒有胡桃木槍托的溫潤。
這就是一塊粗糙、簡陋、沾著機油味的生鐵疙瘩。
下面插著一個彎溜溜的三十發彈匣。
“走，去靶場交貨驗收。”
陸明淵單手拎起這把八一式，大步跨出辦公室。
後山靶場，雪融化了一半。
地上全是被踩爛的黃泥漿，濕滑泥濘。
彭老總背著手，站在冷風口里。
楚雲鋒和雷嘯天跟在後面。
彭老總看著陸明淵手里拎著的那根黑鐵管子，眉頭直接擰成了死結。
“陸管家，你急吼吼把老子從指揮部叫來，就看這根燒火棍？”
彭老總指著那把槍，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點了兩下。
“連塊木頭護木都沒有。這玩意兒開兩槍，槍管燙手，戰士們怎麼拿？”
“報告首長，咱們在護木外面加了隔熱鐵皮。”
鐵大牛縮著脖子湊上前，局促地在圍裙上擦著手上的油泥。
“就是……就是模樣確實寒磣了點。”
陸明淵沒接話。
他走到前方二十米外的一個大泥水坑邊。
坑里全是雪水化開的黃泥漿，表面還浮著一層枯爛的樹葉。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
陸明淵揚起手。
“撲通！”
那把剛下線的八一式步槍，直接被他砸進了黃泥水坑里。
泥點子濺起半米高，落在陸明淵的皮靴上。
雷嘯天眼珠子快突出來了。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心疼得五官扭曲。
“陸科長！你這是干啥！新槍怎麼往泥里扔！”
彭老總更是勃然變色。
他大步跨上前，一腳踩在泥坑邊上，泥水濺濕了綁腿。
“你個敗家子！”
彭老總指著泥水里直冒泡的步槍，氣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咱們紅軍砸鍋賣鐵弄出來的武器，你當破爛扔？”
陸明淵不慌不忙。
他彎下腰，從爛泥里把那把槍撈了出來。
槍管里、機匣縫隙里，全塞滿了黏稠的黃泥和枯草。
泥水順著黑乎乎的彈匣往下滴答。
陸明淵握住拉機柄，用力向後一拉。
“ 嚓。”
金屬踫撞的脆響劃破風聲。
黃泥被粗暴的機械結構直接擠碎，從拋殼窗里擠了出來。
子彈順滑地推入槍膛。
他把這把滴著泥水的槍，直接遞到彭老總面前。
“首長，花大洋買來的洋槍，掉進泥里就成了燒火棍。”
陸明淵嘴角扯起一抹冷意。
“在戰壕里摸爬滾打，戰士們需要的是能隨時隨地噴火的鐮刀，不是供在玻璃櫃里的工藝品。”
彭老總愣住了。
他看了看陸明淵，又看了看手里那把滿是爛泥的鐵疙瘩。
老將的直覺讓他迅速反應過來。
他一把接住槍，重量壓在掌心。
彭老總沒有找抹布擦拭。
他雙腿分開，猶如一尊鐵塔般扎在泥地里。
鐵槍托死死抵住肩窩。
大拇指撥開機匣側面的連發保險快慢機。
槍口對準百米外的一排半尺厚的人形木靶。
食指扣死扳機。
“噠噠噠噠噠——！”
沉悶而狂暴的槍聲瞬間撕裂了山谷的寧靜。
槍口噴出半米長的橘紅色火舌。
火藥燃氣吹開槍管周圍的黃泥，化作一團白煙。
後坐力撞擊在彭老總的肩膀上，他硬生生頂住，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
彈殼從拋殼窗里瘋狂彈射而出。
在空中劃出金色的弧線，帶著泥水砸在雪地里，滋滋冒著熱氣。
百米外。
那排半尺厚的實木標靶，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木屑漫天飛舞。
三十發子彈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里，像是一把無形的電鋸，直接將標靶攔腰鋸斷。
“轟隆”一聲，半截木頭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槍聲停止。
靶場上只剩下山風刮過樹梢的聲音。
楚雲鋒端著望遠鏡的手僵在半空。
他嘴巴張開，連呼吸都忘了。
雷嘯天雙腿打著顫，兩只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頭皮都被抓破了。
這他娘的叫槍？
塞滿爛泥的槍膛，居然一發都沒卡殼？
三十發子彈潑水一樣打出去，那火力密度，比全團的漢陽造加起來還要猛！
彭老總保持著射擊的姿勢。
槍管還在往外冒著青灰色的硝煙。
他慢慢放下槍口，低下頭，看著那把黑乎乎的鐵架子。
粗糙的大手在發燙的機匣上摸了兩下。
燙得他手指微顫。
彭老總猛地轉過身。
他大步沖到陸明淵面前。
彭老總看完試射，激動得一把抓住陸明淵的肩膀︰“這槍好！防塵耐造，火力猛！能造多少？”
陸明淵偏過頭，掙脫彭老總那只激動得像鐵鉗一樣的手。
他伸手拍掉肩膀上沾著的泥點。
陸明淵看了一眼倉庫里的五十噸鋼管，豪氣干雲︰“流水線全開。批量生產，全軍火力提升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