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五天前，红军总指挥部最高军事会议。
长条木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
十几名高级将领分坐两旁。
屋里没有人生火，连呼吸都在半空中凝结成白雾。
但气氛却热得像个快要炸开的锅炉。
“打！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凭什么不打！”
三师长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腰里别着一把崭新的八一式步枪配发的刺刀，腰板挺得笔直。
“兵工厂每天出产五千发复装子弹。雷团长那边刚缴获了几门山炮。”
“薛岳想啃下咱们，老子非得崩断他满嘴的牙！”
“就是！咱们现在有钱有粮，怕他个鸟！”
几个营长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横飞。
“这几年咱们一直钻山沟，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好日子。”
“那些白匪真当咱们是泥捏的？跟他们死磕到底！”
彭老总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盘着那半截已经烧黑的旱烟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将领，落在角落里的陆明渊身上。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报表。
他在纸上快速地划了一道红线。
钢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完全没听到屋里的吵闹。
“陆管家。”
彭老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将领们的争吵。
“你平时账算得最精。这仗，你有什么盘算？”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陆明渊。
雷啸天更是伸长了脖子，两只牛眼瞪得溜圆。
大家都指望着这位财神爷能掏出点压箱底的杀器，给这把火再浇上一桶油。
陆明渊合上报表。
他站起身，大衣的下摆在冷风中纹丝不动。
走到沙盘前，他拿起一根指挥棒。
“我不建议硬刚，咱们得战略转移。”
陆明渊声音平淡，吐字清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袋上。
“啥玩意儿？”
雷啸天第一个跳了起来。
大头皮鞋在青砖上踩出响亮的嘎吱声。
“转移？陆科长，你这是让咱们当逃兵？”
雷啸天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出。
“咱们刚换装德械，你让咱们夹着尾巴跑？”
陆明渊没有理会雷啸天的跳脚。
他用指挥棒在沙盘上薛岳的阵地上重重戳了两下。
木头棒子戳在沙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企业管理中，有一种破产叫‘被动挤兑’。”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满屋子涨红了脸的武将。
“你们觉得咱们现在弹药充足，粮食满仓。可以跟薛岳打消耗战？”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
手腕飞舞，写下一串数字。
“一百万。”
“这是薛岳这次压上来的总兵力。”
陆明渊转过头，眼神像是一把解剖刀，冷冷地剖开那些盲目的狂热。
“就算这国军的一百万人是头猪。”
“他们站着不动，排成队让你们杀。”
“你们知道杀光一百万头猪，需要消耗多少资源吗？”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按照实战中百分之一的有效命中率。”
“消灭一百万敌军，我们需要消耗一亿发子弹。”
“而咱们兵工厂加班加点，现在的总库存，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万发。”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三师长张着嘴，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气焰，瞬间被这几串数字砸得粉碎。
他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刺刀。
“这还不算人员折损。”
陆明渊继续补刀。
“薛岳背后是南京统帅部，是四个省的抓壮丁机器。他死一个师，明天就能补充两个师。”
“我们呢？”
陆明渊用粉笔在代表根据地的圆圈上画了一个大叉。
“根据地满打满算十万军民。死一个，就少一个劳动力，少一个拿枪的兵。”
“在人口补充率这个基本盘上，我们的现金流是负数。”
“跟一个体量是你十倍的巨头打价格战，这不叫硬气。”
陆明渊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这叫脑子进水，自寻死路。”
将领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雷啸天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闷声不吭。
那点换装德械带来的膨胀感，被陆明渊一笔一笔的经济账，刮得连层皮都没剩下。
彭老总站起身。
他走到黑板前，盯着那两组悬殊到令人绝望的数字。
旱烟袋在手里捏得咔咔直响。
“大盘子要活，必须进行资产的跨区域重组。”
陆明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全国地图，铺在沙盘上。
他的手指越过罗霄山脉，向西画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放弃不良资产，带走核心团队和流动资金。”
“去没有国军碉堡群的地方，重新开拓蓝海市场。”
彭老总沉默了良久。
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摩挲。
终于。
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陆管家算得对！这笔账，老子认了！”
彭老总虎目圆睁，扫视全场。
“硬拼是送死。咱们红军的种子，不能全折在这个山窝窝里！”
“传我命令！全军准备，战略转移！”
彭老总一锤定音，同意转移。
雷啸天急得直跳脚。
他两步冲到陆明渊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桌子的边缘。
“转移？咱们这么多家当怎么带？”
雷啸天指着门外兵工厂的方向，眼眶都红了。
“那可是几百挺刚下线的防空机枪，还有那两台德国来的钢铁母机！”
“陆科长，你不会让咱们把重机枪都扔了吧？那可是弟兄们的命根子啊！”
陆明渊敲了敲桌子：“准备长征，后勤部成了最忙的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