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技術骨干小丁沒接話。
他反手解下背上的帆布褡褳，拉開系繩。
“ 當。”
兩塊沾著黃泥的破磚頭，外加一堆生銹的廢鐵絲，直接砸在木地板上。
小丁從後腰摸出一把螺絲刀，快步走到美式電台背後。
手腕翻飛。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電台後蓋的八個螺絲全被卸了下來。
他伸手探進機箱，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拆炸彈。
四個晶瑩剔透的電子管被拔了出來，用棉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懷里。
緊接著是主板、線圈、發報按鍵。
原本沉重的電台，瞬間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鐵皮殼子。
趙剛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他看著小丁拿起地上的破磚頭和廢鐵絲，一股腦地塞進那個鐵皮機箱里。
甚至還特意調整了一下磚頭的位置，保證重心平穩。
後蓋重新合上，螺絲擰緊。
“這就行了？”趙剛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推了推那個鐵疙瘩。
分量和剛才一模一樣。
“陸科長交代的。”
小丁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把裝滿核心零件的褡褳背在身上。
“這叫核心資產剝離。咱們帶走技術，把不良外殼留給國軍。”
第二天清晨，國軍暫編十五師營地。
電台兵揉著脹痛的後腦勺，從桌子上爬起來。
他覺得腦袋里像灌了鉛，對昨晚發生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到了早間例行聯絡的時間。
電台兵打了個哈欠，戴上耳機，伸手去扭動電台的頻段旋鈕。
旋鈕松松垮垮地轉了兩圈，沒有任何阻尼感。
耳機里死一般寂靜，連一點電流的底噪都沒有。
他用力拍了兩下機箱鐵皮，發出空洞的回音。
“媽的，美國貨也這麼不經造？”
電台兵罵罵咧咧地繞到後面，拿起螺絲刀拆開後蓋。
“嘩啦！”
兩塊沾著黃泥的破磚頭，夾雜著一堆廢鐵絲，直接從機箱里滾了出來，砸在他的皮鞋上。
電台兵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母雞被掐住脖子般的咯咯聲。
中尉排長剛洗完臉，拿著毛巾走進電台室。
“磨蹭什麼呢！師座等著收南京的電報！”
電台兵雙腿一軟，癱在地上，指著那個塞滿磚頭的鐵皮箱子。
“排……排長……電台的心被掏空了！”
中尉排長看清地上的磚頭，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他兩步跨過去，一腳將電台兵踹翻在地，拔出腰間的手槍頂在對方腦門上。
“你個吃里扒外的畜生！你把電台零件拆去黑市換大洋了？！”
電台兵哭得滿臉是淚，拼命磕頭。
“長官冤枉啊！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動軍機設備啊！昨晚那個軍需署的大員來查賬，我聞到一股怪味就睡過去了！”
排長愣住了。
昨晚那個飛揚跋扈的“少校”，帶著人在院子里罵了半宿，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了。
排長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軍裝後背。
設備丟了。
如果如實上報，他這個排長絕對會被送上軍事法庭，槍斃十回都不夠。
排長死死盯著地上的磚頭，腦子里瘋狂盤算。
“把磚頭收起來！螺絲擰死！”
排長收起槍，一把揪住電台兵的衣領，壓低嗓門惡狠狠地威脅。
“誰問起來，就說昨晚軍需署的王八蛋來查實物，粗暴檢查，把電台的電子管燒毀了！”
“打報告給師部！就說設備故障，請求南京派維修工帶零件來修！”
電台兵連連點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兩人合力把磚頭重新塞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國軍的官場推諉邏輯，被陸明淵算得死死的。
同一時間，羅霄山脈後勤部大院。
陸明淵坐在太師椅上。
辦公桌上，擺著一堆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線圈和電子管。
錢布袋手里拿著算盤，圍著桌子轉了三圈。
老頭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把這些金貴玩意兒踫壞了。
“科長，就這麼一堆玻璃燈泡和銅線，在黑市上能值兩萬塊大洋？”
錢布袋砸了咂嘴，滿臉不可置信。
陸明淵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硬件材料不值錢。值錢的是技術壁壘和壟斷溢價。”
陸明淵指著門外正在鋸木頭的孫木匠。
“讓孫師傅打個木頭箱子，做個絕緣外殼。咱們自己組裝。”
趙剛站在旁邊，听得直撓頭。
“科長，用木頭箱子裝電台？這能行嗎？國軍的都是厚鐵皮！”
陸明淵放下茶缸，嘴角帶著幾分嘲弄。
“鐵皮是為了防震和防水，木頭做外殼一樣能用。咱們這叫低成本代工組裝，砍掉所有不必要的包裝溢價。”
半個時辰後。
一個打磨得溜光水滑的松木箱子擺在了桌面上。
小丁手腳麻利地將主板固定在木箱底部，接好天線和電源。
外接的電源，是兩組從報廢卡車上拆下來的鉛酸蓄電池。
陸明淵拉過椅子坐下，戴上那副略顯破舊的美式耳機。
修長的手指搭在發報按鍵上。
“接通電源。”
小丁合上閘刀。
“嗡——”
一陣細微的電流聲在木箱里響起。
木箱面板上，一顆用廢舊手電筒改裝的紅色指示燈，瞬間亮起。
趙剛瞪圓了眼楮，手里的旱煙袋掉在腳面上都沒察覺。
“亮了！木頭匣子喘氣了！”
陸明淵沒有理會趙剛的大呼小叫。
他閉上眼楮，手指在按鍵上快速起落。
“滴、滴滴、滴答。”
清脆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回蕩。
電波順著架在屋頂的隱蔽天線，穿透羅霄山脈的風雪，直奔幾百里外的上海灘。
錢布袋屏住呼吸，兩只手死死抓著桌子邊緣。
他盯著那個亮著紅燈的木頭箱子，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
兩萬塊大洋的天價軍需品。
沒花一個銅板，只用了兩塊破磚頭，就給換回了甦區？
現在裝在一個破木頭匣子里，居然真的能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木箱里傳來一陣夾雜著靜電底噪的“沙沙”聲。
緊接著，耳機里傳來微弱但清晰的回應節奏。
陸明淵拿過那本泛黃的《紅樓夢》，翻開頁碼，在一張白紙上快速記錄。
經過哈希算法的逆向推導，一行漢字出現在紙上。
“白玫瑰收到。匯豐本票已兌換，貨船明日離港。”
陸明淵摘下耳機，將那張紙條遞給楚雲鋒。
楚雲鋒接過紙條，看著上面確鑿的情報，雙手顫抖得像是在風中篩糠。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簡陋的木頭電台。
紅軍終于有了自己的第一條一線專線！
再也不用靠馬車和兩條腿去傳遞那些過了期的情報。
“神了……”楚雲鋒嗓音發干，“陸明淵，你把國軍的脖子給掐斷了！”
陸明淵戴著耳機，听著滴滴答答的摩斯密碼，嘴角露出了掌控一切的微笑。
有了這條天線，他的商業版圖才算真正插上了翅膀。
然而就在此時。
紅軍駐地外圍的糞坑旁。
寒風卷著刺鼻的旱廁臭氣。
一個穿著破爛棉襖、戴著破草帽的挑糞工，正推著一輛獨輪糞車，慢吞吞地走過牆根。
他停下腳步，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髒毛巾擦了擦臉。
帽檐抬起的瞬間。
一雙全無莊稼漢憨厚、透著鷹隼般銳利光芒的眼楮，死死盯住了統籌科屋頂上那根偽裝成晾衣繩的天線。
挑糞工低下頭，目光順著天線的走向，落在了陸明淵辦公室那扇透著燈光的窗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