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破草帽的男人推著一輛獨輪糞車。
生銹的車軸沒有上油，在刺骨的寒風里發出“吱呀、吱呀”的怪響。
他佝僂著後背，把頭埋得很低。
糞車上的兩個大木桶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燻得沿途的人紛紛捂著鼻子避讓。
後勤部大院門口。
站崗的紅軍戰士皺著眉頭，手里端著裝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槍。
“站住！干什麼的！”戰士往後退了半步，躲開那股沖天的臭氣。
挑糞工趕緊停下獨輪車，兩只手在滿是污泥的破棉襖上搓了搓。
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張布滿風霜、老實巴交的臉。
“老總，俺是山下王家村的。村長派俺來給長官們清理旱廁。”
戰士查驗了一下面牌，嫌棄地揮了揮手。
“進去吧！從後院繞過去，別把前院的青磚弄髒了！”
挑糞工連連點頭哈腰，重新推起糞車，腳步蹣跚地邁進大院大門。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他那雙低垂的渾濁老眼里，掠過一抹冰冷的殺機。
他是“毒蜂”。
南京軍統局本部，戴局長手里最鋒利的一把尖刀，精通易容與潛伏。
毒蜂握著車把的手穩若泰山。
為了摸到這深山老林里，他花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
他從縣城黑市的錢莊賬本查起，順著那些錯綜復雜的假賬脈絡，一點點剝絲抽繭。
最終，他把目光鎖定在了紅軍的後勤大院。
毒蜂推著糞車，熟練地拐進後勤部的後院。
這里堆滿了各種破舊的木箱和雜物，空氣中彌漫著牲口的糞便味和旱廁的臭氣。
他拿起一個長柄木勺，面不改色地開始從糞坑里往外舀污物。
黃褐色的汁水濺在他打滿補丁的褲腿上。
毒蜂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一個頂級的潛伏者，必須在生理上完全變成他所偽裝的角色。
他一邊有節奏地舀著糞水，眼角的余光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整個大院。
“左側庫房，雙崗，兩小時一換班，配備輕機槍。”
“右側獨立辦公室，屋頂架設了美制軍用野戰天線，天線走線引入了後窗。”
毒蜂在心里默念，大腦飛速繪制著大院的防衛草圖。
那根偽裝成晾衣繩的天線，絕對是紅軍的核心通訊樞紐。
那個把國軍軍需處耍得團團轉的“幽靈大管家”，就在那間屋子里。
毒蜂的嘴角扯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冷酷弧度。
只要摸清了警衛的換班規律，半斤烈性炸藥，就能把那個辦公室連同電台一起送上天。
“吱呀。”
正前方的木門被人推開。
陸明淵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手里拿著一疊物資調撥單，邁步跨出辦公室。
趙剛緊跟在後面，嘴里叼著一根草棍。
“科長，這批子彈直接送一營還是二營？雷團長那邊催得緊啊。”趙剛大聲請示。
毒蜂听到動靜，立刻把腰彎得更低了。
他故意把手里的長柄木勺磕在木桶邊緣，發出“ 當”一聲脆響。
緊接著，他像一只受驚的老鼠，縮在旱廁的土牆角落里，瑟瑟發抖。
陸明淵停下腳步。
他的視線越過院子，落在了那個渾身發抖的挑糞工身上。
“老鄉，大冷天的，辛苦了。”
陸明淵走下台階，邁步朝旱廁的方向走過去。
趙剛趕緊伸手去攔。
“科長，那邊味兒沖！您那長衫沾上點氣味，洗都洗不掉！”
陸明淵撥開趙剛的手。
他臉上的神情溫和，帶著一種體制內下基層慰問時特有的親切與關懷。
“後勤管理是一個完整的生態閉環。衛生模塊是防疫的重中之重。”
陸明淵用標準的官方話術，批評了趙剛的粗糙。
“咱們不能只看重造子彈的，忽視了搞後勤保障的老鄉。”
他走到距離毒蜂還有兩米的地方停下。
毒蜂嚇得連頭都不敢抬，雙手死死捏著破草帽，身子抖得像篩糠。
“長……長官……俺手腳慢，馬上就干完，馬上就走！”
毒蜂把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老農，演繹得入木三分。
連嗓音里那種常年受壓迫的沙啞，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陸明淵看著他凍得開裂、滿是污泥的雙手。
視線在那雙手虎口位置厚厚的老繭上，停留了半秒鐘。
“別慌。既然來給咱們紅軍干活，就不能讓老鄉餓著肚子回去。”
陸明淵轉過頭，沖著對面的伙房大聲喊道。
“老錢！讓伙房拿個白面饅頭過來！”
錢布袋正端著一個大海碗喝稀飯。
听到這話，老頭一口稀飯差點噴出來，燙得直咧嘴。
他抓著算盤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滿臉肉疼。
“科長！這不合規矩啊！”
錢布袋把算盤拍得震天響。
“白面饅頭那是給重傷員補身子的！挑糞的苦力，按定額只能發兩個雜糧窩窩頭！”
“一個饅頭兩分大洋的成本呢！”
陸明淵沉下臉。
“特事特辦。崗位津貼也是維系勞動積極性的一種手段。”
“拿過來。從我的伙食份例里扣。”
錢布袋沒辦法，只能狠狠剜了那個挑糞工一眼，讓小戰士拿了個熱氣騰騰的白饅頭送過去。
陸明淵接過饅頭。
他親手把饅頭遞到毒蜂面前。
“拿著。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以後每天來，都去伙房領一個。”
毒蜂顫抖著伸出滿是污穢的手。
他裝出受寵若驚的模樣，一把將饅頭搶進懷里，生怕陸明淵反悔。
“謝謝長官！長官真是活菩薩！長命百歲啊！”
毒蜂跪在雪地里，把腦袋在泥水里磕得砰砰作響。
陸明淵點了點頭，轉身帶著趙剛朝一號庫房走去。
直到陸明淵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毒蜂才慢慢從雪地里爬起來。
他縮回旱廁背風的陰影里，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水。
那雙老實巴交的眼楮瞬間褪去了偽裝，換上了陰冷與輕蔑。
毒蜂看著手里那個白白胖胖的饅頭。
一口咬下去。
柔軟的面香在嘴里散開。
毒蜂一邊嚼，嘴角一邊扯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什麼紅區大管家？
什麼把國軍軍需處耍得團團轉的金融天才？
傳得神乎其神，原來不過是個滿腦子婦人之仁、喜歡假慈悲的蠢貨。
毒蜂咽下嘴里的饅頭，手指用力，在饅頭上捏出一個深深的凹痕。
他已經摸清了陸明淵的性格弱點。
這種高高在上、喜歡施舍同情心的書生，最容易放松警惕。
“明天晚上十點換防的時候。”
毒蜂在心里倒計時。
“老子會把定點炸藥塞進你的公文包里，送你去見真正的菩薩。”
另一邊，統籌科辦公室。
“砰。”
陸明淵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外面的寒風被厚重的木門隔絕。
就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
陸明淵臉上那種溫和、親切的笑容，消失得干干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冰冷和算計。
他的眼神鋒利得像是一把剛開刃的手術刀。
趙剛跟在後面走進來，還在替那個白面饅頭惋惜。
“科長，您就是心太善。那老頭渾身臭烘烘的，您還靠那麼近。”
陸明淵走到辦公桌後。
他沒有坐下。
直接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把里面的涼茶連同茶葉沫子，狠狠潑進角落的痰盂里。
“啪！”
陸明淵一巴掌拍在實木辦公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桌子上的紅藍鉛筆直接跳了起來，滾落在地。
趙剛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握住了腰間的槍柄。
“科長……咋了？”
陸明淵雙手死死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他的聲音里沒有任何起伏，卻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殺機。
“去。”
陸明淵盯著趙剛的眼楮。
“把這個月後勤大院的旱廁清理登記表，給我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