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厨子老王双腿岔开，死死钉在摇晃的木踏板上。
他手里那把半米长的大铁勺，上下翻飞。
“都跟上！别掉队！”
一勺热汤，一撮挂面，半勺猪油炒出来的肉臊子。
精准无误地砸进旁边并排小跑的战士的搪瓷茶缸里。
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炸开。
哪怕马车在坑洼的山道上猛颠了一下，老王手里的勺子也没抖出半滴油花。
战士们接过滚烫的饭盒，脚步根本不作停留。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刮。
但一口裹着猪肉末的热汤咽下肚，胃里就像生了一盆火。
热量顺着血液，瞬间传导到冻僵的四肢百骸。
雷啸天跑得满头大汗，头顶直冒白气。
他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破茶缸，连面带汤一口气灌进喉咙里。
烫得直吸溜嘴，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大。
“痛快！”
雷啸天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花，扯开大嗓门吼了起来。
“这哪是打仗逃命，这他娘的是出来逛庙会的！”
旁边几个年轻战士跟着起哄，笑声把周围的风雪声都压了下去。
原本死气沉沉的行军队伍，因为一顿跑动中的热饭，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生命力。
陆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单手拉着缰绳。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纯铜怀表，“啪”地按开表盖。
秒针平稳走动。
“从开饭到现在，队伍的行军时速没有下降。”
陆明渊合上表盖，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组实验数据。
“相反，由于热量得到了即时补充。”
“步频比半小时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楚云锋跟在马侧，听到这组数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龙。
在云贵川这种要命的冰天雪地里，急行军一天就能拖垮半个师。
可现在的红军队伍，每个战士的脸上都泛着红光。
脚底板踩在烂泥里的声音，整齐划一。
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劲。
“明渊，你不仅把做饭搬到了轮子上。”
楚云锋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肉香的冷风。
“你这是把这十万人的体能，硬生生榨出了一倍的效率！”
陆明渊拿出红蓝铅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对号。
“在现代营养学里，这叫‘糖原无缝填补’。”
“高碳水化合物混合动物脂肪，能最快转化为肌肉所需的爆发力。”
他看了一眼前面还在挥舞大勺的老王。
“只要食材不断，这台流水线就能把薛岳的追兵活活拖死在山里。”
钱布袋背着算盘跑过来，气喘吁吁。
“科长！我刚才盘了一下账！”
他拍着胸前的皮包，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笑得像朵老菊花。
“咱们这一锅肉臊子，只用了半扇猪肉和两斤粗盐。”
“要是搁在以前，停下来安营扎寨做饭。”
“光是生火折损的木柴和耽误的时间，就够国军飞机炸咱们三回了！”
钱布袋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用最少的物资，盘活了十万大军的脚丫子。”
“你这笔买卖，一本万利啊！”
就在红军边吃边跑、士气如虹的时候。
身后不到五里的山道上。
薛岳麾下的中央军先头营，正像一群丧家之犬般往前挪动。
雪下得更大了。
“快走！别停下！”
营长王大麻子挥舞着马鞭，一鞭子抽在旁边一个士兵的背上。
那士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雪窝里。
他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梆硬的杂粮饼子，上面还带着一排带血的牙印。
“营座……走不动了……真走不动了。”
士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窝深陷下去。
“追了三天三夜，除了啃雪，就是嚼这石头一样的饼子。”
“兄弟们胃里跟刀拉一样疼啊！”
王大麻子收起马鞭，自己也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他摘下军帽，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试图压住翻涌的胃酸。
“上头下了死命令，共军就在前面不到五里！”
王大麻子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抽搐。
“他们也连轴转了三天，背着那么多机器，肯定比咱们还惨！”
“估计早就走不动道，躺在雪地里等死了！”
“排长！你看地上！”
一个尖嘴猴腮的国军老兵，突然指着泥泞的路面喊了起来。
王大麻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泥浆里，印着密密麻麻的脚印。
脚印深浅一致，步伐跨度极大。
烂泥被踩实，没有任何凌乱拖沓的痕迹。
这绝不是一支疲惫之师能踩出来的。
“这……这不可能！”
王大麻子蹲下身，手掌贴在那个脚印上，手指头都在哆嗦。
“共军也是两条腿，他们凭什么跑得这么稳？”
就在这时。
一阵山风顺着峡谷呼啸而过。
风里，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硝烟味，也不是骡马的屎尿味。
老兵吸了吸鼻子，眼睛猛地瞪圆了。
“猪油……是熬化了的猪油！”
“还有葱花和肉末的味道！”
风把这股浓郁的肉臊子香味，像巴掌一样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所有国军士兵的脸上。
整个先头营瞬间死寂。
几百个疲惫不堪的黄皮子兵，齐刷刷地抬起头。
他们像饿狼一样抽动着鼻子。
有人嘴里发出“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清晰得刺耳。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连成了一片。
王大麻子手里的雪球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眼珠子爬满了红血丝。
这股香味热腾腾的，绝对是刚出锅的味道！
“共军生火做饭了？”副官在一旁直咽唾沫，声音发颤。
“不可能！天上的侦察机连个烟卷大的火星都没看见！”
王大麻子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双眼喷火。
“就算他们停下来做饭，哪有时间熬猪肉臊子！”
老兵跪在雪地里，抓起一把混着车辙印的泥巴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泥土里残留着一星半点洒出来的热汤。
“营座……不是停下来做的……”
老兵抬起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表情比见了鬼还要扭曲。
“那两道深沟，是重车的车辙印。”
“共军……共军他们是推着热锅在跑啊！”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
把国军先头营仅存的心理防线炸得粉碎。
他们在这边啃着带血的硬饼子，冻得脚趾头掉渣。
人家在前面跑得飞快，嘴里还吃着热腾腾的猪肉面！
这打的是哪门子仗？
这是活生生的物资降维打击！
几个饿红了眼的国军士兵，已经失去理智。
他们趴在地上，开始舔舐泥地里那几滴洒出来的面汤残渣。
副官冲上去，一脚把他们踹开。
“干什么！都不要命了！”
“万一共军在汤里下毒呢！”
被踹倒的士兵躺在雪地里，双眼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毒死也比活活饿死强……”
“老子长这么大，都没吃过一口纯正的猪肉面。”
前方的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了红军队伍整齐的口令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哪里有半点溃军的样子？
王大麻子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追上了打不过，追不上被拖死。
薛长官下达的追击令，现在看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顺着山谷吹过。
将红军移动餐车上新下锅的猪肉臊子香味，直接拍在了这群残兵败将的脸上。
国军排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死死抠着地上的雪块，崩溃地大哭起来。
“敌军在前面跑，咱们追在屁股后面闻饭香咽口水……”
“这仗没法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