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槍響撕裂了雪山的死寂。
國軍先頭營的隊伍里，一個瘦弱的黃皮子兵倒在了雪窩里。
他的胸口中了一槍，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積雪。
但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縫里漏出一點白色的殘渣。
開槍的國軍老兵雙眼通紅，像一頭護食的瘋狗。
他一腳踢開戰友的尸體，掰開那只僵硬的手。
手心里，是一塊被泥水泡爛的豬油餅子。
那是紅軍移動餐車上掉下來的碎塊。
老兵顧不上擦去上面的泥漿和血水，一把塞進嘴里，連同半個門牙一起咽了下去。
王大麻子拔出腰間的配槍，手抖得像得了羊癲瘋。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他沖天開了一槍，嗓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為了一口共軍掉下來的豬食，自己人打自己人？”
沒人理他。
幾百個餓瘋了的士兵，像豬一樣趴在泥濘的山道上，撅著屁股四處尋摸。
有人為了爭搶一根帶著肉絲的骨頭棒子，直接拔出了刺刀。
肉香味，成了這支追擊部隊最後的催命符。
陸明淵坐在顛簸的馬背上。
他合上手里的懷表，听著後方傳來的隱約槍聲。
“在經濟學里，這叫‘邊際效用遞減的逆向應用’。”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楚雲鋒。
“當人處于極度饑餓時，一口熱飯的價值，遠遠高于幾塊大洋的軍餉。”
陸明淵指著地上的泥湯。
“我們用幾斤不值錢的豬油殘渣，就在國軍內部引發了踩踏式的擠兌。”
楚雲鋒看著後方亂成一鍋粥的國軍，頭皮一陣發麻。
不費一槍一彈。
不用排兵布陣。
僅僅是因為紅軍跑得快，吃得香，就把追兵的心理防線徹底擊穿了。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沒見過這種殺人不見血的陽謀。
雷嘯天抹著嘴巴跑了過來。
他打了個飽嗝，呼出一口大蔥味。
“陸科長，這幫孫子真沒出息！”
“剛才我故意把半個肉包子扔在路邊的草窩里，好家伙，後面跟上來四個國軍，直接動上刀子了！”
雷嘯天笑得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咱們就這麼一路走，一路扔點殘羹冷炙。”
“薛伯陵的這幾十萬大軍，估計不用咱們打，自己就先餓死一半了。”
陸明淵沒有笑。
他從口袋里掏出紅藍鉛筆，在筆記本上劃掉了一個紅圈。
“薛岳的追擊網已經徹底癱瘓了。”
“他的機械化部隊沒油，步兵沒糧。強行軍把他的後勤拉成了一根繃斷的橡皮筋。”
陸明淵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山巒。
“通知部隊，全速向西。四渡赤水結束了。”
十萬大軍宛如一條灰色巨龍，徹底擺脫了泥沼般的圍追堵截。
沒有了背後緊咬的瘋狗。
紅軍的行軍速度再次提升。
每天只休息四個小時，其余時間全在馬背上用移動餐車解決吃喝。
薛岳的幾十萬大軍，被硬生生地甩在了雲貴川的十萬大山里。
幾天後。
國軍前敵指揮部。
薛伯陵看著沙盤，手里的指揮棒“啪”地一聲折成了兩段。
沙盤上，代表紅軍的紅色箭頭已經徹底脫離了包圍圈，直逼川滇交界。
而代表國軍的藍旗，像一坨坨死肉，散落在貴州的深山老林里，寸步難行。
“報告長官……”
通訊兵遞上一份電報，聲音發抖。
“第三軍、第五軍發來急電。部隊斷糧五天，沿途搶不到任何物資。”
“大量士兵為了爭搶共軍沿途丟棄的食物殘渣，發生火並。”
“減員嚴重，已經……已經無法組織有效追擊了。”
薛伯陵一把揪住沙盤邊緣，指甲在木頭上摳出血絲。
他眼前一黑，嗓子眼涌起一股腥甜。
“幾十萬大軍！幾十萬全副武裝的中央軍！”
薛伯陵歇斯底里地咆哮。
“竟然被幾鍋豬肉粉條子給打垮了！”
“去查！去查共軍的後勤統籌到底是誰！戴笠不是說要暗殺他嗎？人呢？！”
副官低著頭，汗水砸在皮鞋上。
“戴局長的王牌殺手……至今沒有傳回任何消息。”
薛伯陵頹然倒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與此同時。
川滇交界，金沙江畔。
狂風卷起江面的水汽，拍打在江岸陡峭的岩石上。
江水呈現出渾濁的暗黃色，像一條咆哮的巨龍，橫亙在兩山之間。
水流湍急得能在水面上砸出一個個巨大的漩渦。
楚雲鋒站在懸崖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連綿的群山。
追兵的影子早已經被甩得干干淨淨。
他長舒了一口氣，轉頭沖著陸明淵豎起大拇指。
“明淵，真有你的。”
“用大半個月的時間，跑殘了薛伯陵幾十萬精銳。”
“這下咱們總算能喘口氣了。”
陸明淵沒有接話。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目光死死盯著腳下咆哮的金沙江水。
江面寬闊，水流比烏江還要湍急幾倍。
最要命的是，兩岸全是直上直下的懸崖峭壁。
沒有任何可以搭建浮橋的地勢。
“擺脫了追兵，但前面是大自然的天險。”
陸明淵眉頭微皺。
這水流流速，阿基米德浮力定律也不管用了。
汽油桶扔下去，瞬間就會被卷進漩渦撕成碎片。
十萬大軍和沉重的兵工廠設備，如果不能迅速過江，就會被困死在這個光禿禿的江岸上。
錢布袋抱著賬本跑了過來。
“科長，麻煩大了。”
他指著地圖上江岸附近幾個稀稀拉拉的村落標志。
“這地方是少數民族聚集區。”
“當地的土司和頭人，被國軍收買，對咱們敵意很深。”
“江邊一條船都沒有，全被他們藏起來或者燒了。”
楚雲鋒的臉色變了。
“沒有船？那咱們怎麼過江？飛過去嗎？”
他一把抓住腰間的手槍。
“實在不行，派幾個突擊連過去，強行收繳他們的船只！”
“不可。”
陸明淵轉過身，按住了楚雲鋒的手腕。
“強行搶船，等于把當地少數民族徹底推向國軍那邊。”
“到時候，我們不僅要面對天險，還要面對漫山遍野的暗箭和毒鏢。”
他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
“那你說怎麼辦？”楚雲鋒急得直搓手。
“這里窮山惡水，咱們手里的法幣他們根本不認。”
陸明淵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賬冊。
“打土豪分田地，那是在中原和江南的玩法。”
“在這里，咱們得用當地人听得懂的語言。”
陸明淵看向那幾個藏在山坳里的村落。
“既然法幣不認，那就用硬通貨砸開他們的嘴。”
“一路走一路收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