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烂泥没过了雷啸天的膝盖。
他每拔出一条腿，淤泥都会发出“吧唧”一声令人牙酸的粘滞响声。
刺骨的冰水顺着破草鞋灌进去，冻得他脚趾头生疼。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胃里那种仿佛被火烧一样的空虚感。
整个队伍的行军速度已经慢到了极点，像一群在烂泥里挣扎的僵尸。
周围只有一丛丛枯黄的野草，连一棵能剥皮的树都没有。
雾气在草地上空弥漫，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老钱！”
雷啸天一把揪住正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的钱布袋。
“粮呢？伙房今天怎么连那一口混着泥沙的猪油糊糊都没熬？”
钱布袋瘦脱了相，原本圆润的脸颊现在凹陷下去，像个骷髅。
他把挂在脖子上的空面袋翻了个底朝天，欲哭无泪。
“雷团长，你把我炖了吧。”
“最后一袋青稞面，昨天早上就刮干净了。现在耗子进咱们后勤团，都得流着眼泪出去。”
饥饿像瘟疫一样，在草地上迅速蔓延。
几个实在走不动的小战士，瘫坐在水坑边。
他们抖着手，解下腰间那根从国军那里缴获来的牛皮带。
用石头砸碎，扔进用几块石头架起来的破铁盒里，倒上泥水开始煮。
“吃皮带？”
楚云锋拄着一根木棍走过来，看着水里翻滚的皮带块，嘴唇直哆嗦。
“那玩意儿泡过硝酸，煮烂了吃到肚子里，排不出来，会把肠子活活撑断的！”
一个小战士抬起满是泥污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政委，肚子太疼了……总得弄点东西嚼嚼，骗骗嘴啊。”
一匹驮着机床零件的军马，突然前腿一软。
庞大的身躯“轰”地一声砸进烂泥里，溅起半米高的污水。
马匹的肋骨根根凸起，它虚弱地嘶鸣着，无论战士们怎么拉扯，再也站不起来了。
连最耐造的畜生，也饿到了极限。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有吃的了！找到吃的了！”
伙房老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颜色鲜艳、叶片肥厚的野草。
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政委！雷团长！前面有个水坑边上全长着这玩意儿！”
老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满脸的褶子笑开了一朵花。
“这叶子这么厚实，肯定是水芹菜！煮煮就能填饱肚子！”
周围饥肠辘辘的战士们一听，眼睛瞬间红了。
像一群饿狼一样围了上来。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老王手里抢了一把，连泥都不洗，张嘴就要往里塞。
“啪！”
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猛地挥出。
狠狠抽在那个战士的手背上。
鲜艳的野菜被打落进烂泥里，瞬间被踩了个稀烂。
“谁敢吃一口，我立刻枪毙他。”
陆明渊冷冽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他穿着那件溅满黑泥的风衣，手里握着纯铜怀表，大步走了过来。
老王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陆科长，你这是干什么？好不容易找到点吃的，你要眼睁睁看着兄弟们饿死吗？”
雷啸天也急了，大跨步挡在陆明渊面前。
“科长！我知道你懂得多，但这草地连根树皮都没有！”
“你不让我们吃，难道让我们全军在这等死？”
陆明渊没有理会雷啸天的愤怒。
他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半片被踩烂的叶子。
从口袋里掏出红蓝铅笔，在叶子断裂处刮了一下。
几滴乳白色的汁液渗了出来，遇到空气后，迅速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
陆明渊将叶子甩在雷啸天脸上。
“在植物学里，这叫‘水毒芹’。”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依然满脸不忿的战士。
“这白色的汁液，是高浓度的生物碱。这玩意儿的毒性，比砒霜还要猛烈三倍。”
“吃下去，不到十分钟，你们的神经中枢就会彻底麻痹。”
“你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最后心脏停止跳动，死在这个烂泥潭里。”
周围瞬间死寂。
刚才那个差点把草叶塞进嘴里的战士，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水坑里。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
老王看着自己沾满白色汁液的手，像触电一样在烂泥里死命地搓洗。
如果刚才陆明渊晚来一步，他这一把草下锅，整个连队的命就全交代了。
“那吃什么！”
楚云锋痛苦地闭上眼睛，木棍在泥地里戳出一个深坑。
“粮食没了，马走不动了，连根野草都有毒。”
“明渊，咱们是不是真要绝望了？大雪山都没把咱们冻死，这破草地要把咱们活活饿死？”
钱布袋一屁股坐在账本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财神爷啊，你就算能点石成金，这地方也没有石头给你点啊！”
陆明渊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片荒凉、死寂，却又暗藏杀机的草地。
耳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嗡嗡”声。
那是沼泽地里特有的水虫扇动翅膀的声音。
陆明渊走到一个巨大的黑水坑边。
水坑表面漂浮着一层绿色的浮萍。
他伸出手，猛地探入浑浊的水中。
手指快如闪电，在烂泥里精准地一捏，然后迅速抽出。
“啪嗒。”
陆明渊将手里的东西扔在楚云锋脚下的干泥地上。
那是一只足有成年人拇指大小、通体乌黑发亮、长着一对巨大前螯的水虫。
它在地上剧烈地弹跳着，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那吃什么？”
陆明渊蹲下身，一把抓住那只拼命挣扎的沼泽水蝽，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智。
“没有植物蛋白，那就吃高蛋白虫子。”
他指着周围那些深浅不一的水坑和烂泥。
“这破草地，到处都是跑动的卡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