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布袋把算盘往腰间一塞，挽起袖子。
他指挥着后勤团的火头军，把几十辆魔改的移动炊事车推到了一处避风的山坳里。
劈柴的闷响声在雪地里传开。
大火很快在铁皮炉膛里熊熊燃烧起来，热浪逼退了周围几米内的寒气。
伙房老王把一筐筐红糖砖砸碎，连同干姜片一起倒进沸腾的雪水里。
最后，陆明渊亲自监督，将几大麻袋洗净切碎的红景天根茎倾倒进去。
深褐色的汤汁在几十口大铁锅里剧烈翻滚。
一股浓烈的、带着生姜辛辣和草药苦涩的甜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雪山脚下。
“一人一大碗，必须趁热喝干净，连根药渣子都不能吐！”
钱布袋拿着个大铁勺，站在炊事车上扯着嗓门喊。
雷啸天第一个冲上前，端起一个磕掉漆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滚烫的药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姜的辛辣混合着红糖的甜腻，像一团火一样在胃里炸开。
雷啸天本来冻得发紫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吐出一口白气。
“痛快！这玩意儿虽然苦得像黄连，但喝下去，身上还真暖和了不少！”
雷啸天用力拍了拍胸脯，感觉之前那种胸口压着大石头的憋闷感，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
老军医捧着一碗汤，蹲在那个刚才口吐白沫的年轻战士身边。
他用粗糙的勺子，一点一点把药汤灌进战士的嘴里。
不到一刻钟。
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就不行的战士，竟然停止了抽搐。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浓痰，猛地睁开了眼睛。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虚弱，但脸上的青紫已经褪去。
老军医手里的破瓷碗“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眼珠子瞪得溜圆。
“活了……这、这简直是华佗在世啊！”
老军医猛地转头看向陆明渊，嘴唇都在哆嗦。
“陆科长，这到底是什么仙药？几个树根熬水，连快死的人都能拉回来？”
陆明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纯铜怀表，拇指按开表盖。
他看着秒针走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
“在现代生物化学里，这叫‘靶向血氧干预’。”
“红景天苷进入血液后，强行撑开了你们收缩的肺部毛细血管。”
“让你们在缺氧的环境下，每一次呼吸，都能榨干空气里仅剩的那点氧分子。”
周围的战士和将领们听不懂这些绕口的名词。
但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些倒下的战友，喝了这几碗黑乎乎的药汤后，奇迹般地重新站了起来。
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算账的后勤科长。
而是在看一尊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
楚云锋大步走过来，一拳捶在陆明渊的肩膀上。
“明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楚云锋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
“我刚才都准备下令组织敢死队，背着这些病号强行翻山了。”
“你这一锅汤，救了至少几万个兄弟的命啊！”
陆明渊合上怀表，将它塞回口袋。
他没有接楚云锋的话茬，而是从马褡裢里抽出一根红蓝铅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上升的折线。
“药汤只是第一步，治标不治本。”
“真正致命的，是你们平时那套粗放的行军习惯。”
陆明渊转过身，面对着全军将士。
他的声音通过几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在雪山谷地里回荡。
“从现在起，全军进入‘节能模式’！”
陆明渊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冷酷。
“第一，把枪栓拉开，子弹退膛。枪口全部朝下，禁止将武器扛在肩膀上增加上半身负荷。”
“第二，严禁任何人交头接耳，严禁大声喘气！所有交流必须用手势。每说一句话，你们就会浪费掉两口救命的氧气。”
人群中传来几声不解的嘀咕。
雷啸天抓了抓后脑勺，忍不住开口。
“陆科长，不说话也就算了。可咱们打仗的，枪不离肩啊。”
“闭嘴。”陆明渊冷冷地打断他。
“这是海拔四千米的死亡地带，你的敌人不是国军，是空气。”
陆明渊走到队伍最前面，皮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掏出怀表，高高举起。
“所有人，跟着我的怀表秒针走！”
“每分钟步数，绝对不允许超过四十步！”
“谁敢走快一步，哪怕他是师长、团长，立刻军法从事！”
楚云锋愣住了。
一分钟四十步？
这比乌龟爬快不了多少。
平时红军急行军，一分钟能走一百二三十步。
“明渊，走这么慢，咱们什么时候能翻过这座山？”
楚云锋指着头顶看不到尽头的雪峰。
“薛岳的追兵可就在后面！”
陆明渊收起怀表，用红蓝铅笔敲了敲楚云锋的胸口。
“政委，在现代体育生理学中，这叫‘有氧阈值控制’。”
“在这个海拔，你们的心率一旦超过每分钟一百二十下，心脏就会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一样直接烧毁。”
“慢，才能活下去。快，就是慢性自杀。”
命令下达，全军执行。
十万大军，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巨蟒，开始向雪山之巅攀爬。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每一个战士都死死盯着前面人的脚跟，严格控制着步频。
起初，习惯了快跑的将士们觉得这种速度憋屈得要命。
但很快，他们就体会到了陆明渊这套“现代体育训练法”的恐怖威力。
在这种缓慢但均匀的节奏下。
配合着体内不断释放热量和血氧的红景天药汤。
他们的心跳平稳，呼吸虽然粗重，但却没有再出现那种快要窒息的绝望感。
一天。
两天。
三天。
这座在当地人眼中，飞鸟难渡、连神仙都要绕着走的死亡雪山。
硬生生被这支掌握了现代科学知识的十万大军，用双脚踏平了。
当最后一支后卫部队翻越雪线，开始下山时。
钱布袋翻开账本核对人数。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
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雪地上。
“零……零减员？！”
钱布袋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劈了叉。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楚云锋面前，把账本怼到政委脸上。
“除了几个摔伤腿的，全军十万人，没有一个冻死、病死！”
“连那些七八十岁的老火头军，都须尾俱全地活下来了！”
楚云锋看着账本上那刺目的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带过无数次兵，爬过无数次山。
以往这种恶劣天气，翻越一座几百米的小山头，都得死上百十号人。
而现在，他们跨越了一座四千多米的死亡冰峰。
居然一个人都没死！
这已经不是奇迹了，这是神迹！
“明渊同志……”
一直走在队伍中间的彭老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满脸通红，激动的连平时夹烟的手都在抖。
他看着站在风雪中，正慢条斯理地给怀表上发条的陆明渊。
“你这哪是后勤科长？你他娘的是老天爷派下来给咱们红军续命的阎王爷啊！”
“连老天爷要收的命，你都能靠几口破汤和这块破表给抢回来！”
彭老总正想再夸陆明渊两句。
突然。
前方的侦察兵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
“首长！科长！你们快来看！”
彭老总和楚云锋快步走到山脊边缘，往下看去。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甚至连见惯了生死的他们，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雪山之下。
不是平原，也不是村庄。
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汪洋。
那是一片由腐败的水草、黑色的泥浆和无底的深潭组成的死亡沼泽。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一阵阴冷的风从沼泽深处吹来，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钱布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他看着这片没有尽头的绿色泥潭，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他颤抖着手，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三个触目惊心的红字：零库存。
“草地到了。”
钱布袋绝望地抬起头，声音像在哭。
“可是……没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