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延安县城外的一处避风黄土坡上。
一块用废旧门板拼凑、表面刷了一层厚厚锅底灰的“大黑板”，被两根木桩死死钉在了泥地里。
周围散落着几十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墩子和长条石头。
“这啥意思？让咱们来这吹西北风？”
雷啸天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直搓。
他看了看周围。
彭老总、楚云锋、刘首长，甚至还有几个从前线刚撤下来的师长、团长。
全都挤在这片露天的黄土操场上。
几十个身经百战的铁血将领，像一群等待开饭的新兵蛋子一样，大眼瞪小眼。
“说是要给咱们上课。”楚云锋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
“首长亲自下的命令。抗日军政大学，今天算正式开张了。”
彭老总叼着没有点火的烟袋，冷哼了一声。
“上课？上什么课？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这天下还有谁能教老子打仗？”
“让明渊来当老师？他算盘打得精，搞后勤是把好手。”
彭老总敲了敲鞋底的泥土。
“但要说排兵布阵，冲锋陷阵，他连个连长都没当过，能教咱们啥？”
话音刚落。
陆明渊从一旁的窑洞里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套西装。
虽然料子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但依然被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在这群穿着破棉袄、灰军装的粗糙汉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陆明渊手里拿着两根从石灰窑里弄来的白色石灰条，权当粉笔。
他迈着平稳的步子，直接走上了黑板前那个用土块垫起来的简易讲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甚至没有看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将军们。
陆明渊转过身，手里的石灰条在黑板上摩擦。
“刺啦——刺啦——”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黄土坡上回荡。
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于黑板之上：现代后勤。
写完后，陆明渊将剩下半截石灰条扔在桌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身面向众人。
“各位。”
陆明渊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经济学教授。”
“在我的课堂上，没有师长、团长，只有必须绝对服从指令的学员。”
雷啸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晃了晃。
“陆科长，哦不，陆教授。”
“咱们都是拿刀枪的粗人。你给咱们上这种‘算术课’，咱们听不懂啊！”
“要我说，你不如直接给咱们发几百杆新枪，咱们去前线多杀几个鬼子来得实在！”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好几个团长都跟着起哄，显然对这种纸上谈兵的“课程”很不以为然。
彭老总也挠了挠头，把烟袋别在腰带上。
“是啊明渊。”
“咱们红军的传统，是刺刀见红，是勇者胜。”
“你教咱们打算盘、看账本，这干啥用？”
“难道在战场上，遇到日本鬼子，你拿算盘珠子砸死他们？”
陆明渊没有笑。
他脸上的线条绷得像一块生铁，没有任何温度。
他突然抬起手。
“啪！”
半截石灰条被他狠狠拍在面前的破木桌上，瞬间粉碎。
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炸开。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陆明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战功赫赫的将军。
“听不懂算盘？”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压迫感。
“彭总。你当年打长沙，因为后续补给线被切断，部队三天没吃上一口热饭。”
“冲锋的时候，你的战士连端枪的手都在抖。”
“那场仗，你丢了多少兄弟？”
彭老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次惨败，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陆明渊没有停顿，目光转向雷啸天。
“雷团长。你带头冲锋是不怕死。”
“但上个月打阻击，因为后勤弹药调度失误，你的机枪连在最关键的十分钟里哑火。”
“那十分钟，国军的炮火直接覆盖了你的阵地。”
陆明渊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你告诉我，那十分钟里，你眼睁睁看着被炸碎的兄弟，有多少个？”
雷啸天的二郎腿“啪”地放了下来。
他脸上的痞气消失得干干净净，双眼通红，拳头死死捏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喉结上下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黄土高原的冷风，在窑洞外呼啸。
那些原本满脸不屑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脸色苍白。
陆明渊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而残忍地切开了他们用鲜血和军功掩盖的伤疤。
“你们觉得算盘没用？”
陆明渊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纯铜怀表，拇指按开表盖。
“在现代战争中，前线的拼杀，只是整台机器最末端的刀刃。”
“而决定这把刀刃能不能砍下去、能砍多深的。”
他指着黑板上的“现代后勤”四个字。
“是后方的工厂转速、是物流供应链的稳定、是金融造血系统的强弱！”
陆明渊将怀表重重拍在桌上，秒针滴答作响。
“听不懂算盘，你前线的兵就会因为缺一颗子弹而死！”
“看不懂账本，你的部队就会在冬天因为没有棉衣而被活活冻成冰雕！”
他眼神冰冷地扫视全场。
“匹夫之勇，只能赢一场战斗。”
“而统筹与资本，才能赢下一场战争！”
“今天！”
陆明渊猛地转身，用手指骨节在黑板上敲出“砰砰”的闷响。
“我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