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这事儿真不能怪咱们。”
钱布袋拿着电报纸的手抖得像筛糠，纸张在冷风中哗哗作响。
他指着集市尽头几个正指挥骡马车拼命拉货的陌生面孔。
“昨天咱们砸盘，把本地那几个土财主逼破产了。”
说到此处，钱布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可今天一大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群外地客商。他们手里拿着上海法租界汇丰银行的本票，有多少货吃多少货！”
钱布袋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
“咱们刚产出来的一万块工业皂、五千斤粗盐，半天时间就被他们扫空了。”
“老百姓现在有钱也买不到东西，集市又乱套了！”
陆明渊慢条斯理地收回看向东方的目光。
他转过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纯铜怀表，“啪”地按开。
秒针平稳地走动着，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这不奇怪。在现代金融市场里，这叫‘热钱过境，暴力扫货’。”
陆明渊冷冷地看着那些疯狂装车的代理人。
“延安这几条土沟里，养不出能开出汇丰本票的真龙。”
“这是军统戴笠和上海滩的买办资本家联手做局。他们想用‘资金海啸’，买空咱们的产能。”
陆明渊将怀表塞回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等咱们的仓库空了，他们再把这些货捏在手里，翻十倍的价格卖给边区百姓。这叫二次垄断。”
楚云锋一听，气得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戴笠这个狗娘养的特务头子！暗杀不成，现在跟咱们玩这套绝户计！”
楚云锋转身冲着身后的雷啸天吼道。
“雷团长！带人去把那几个上海买办的代理人抓起来！把货扣下！”
“慢着。”
陆明渊伸手，一把压住楚云锋的枪管。
“政委，我说过，破坏市场规则，就是自断生路。”
“他们拿着真金白银来买东西，咱们如果是土匪，可以抢。”
“但我们是正规政府，要建立信誉。”
陆明渊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生产报表。
楚云锋急得脑门上直冒汗。
“信誉能当饭吃吗？现在老百姓买不到盐，已经有人开始喝盐碱水了！”
“再让他们买下去，咱们延安就成空壳子了！”
“空不了。”
陆明渊将报表拍在楚云锋胸口。
“政委，你太低估现代工业体系的造血能力了。”
他转头看向铁大牛。
“老铁，从现在开始，兵工厂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准停转。”
陆明渊的眼神中闪烁着资本巨鳄的贪婪。
“他们有多少钱，我们就产多少货。”
“我要用延安的产能，去活活撑爆大上海买办的资金链。”
铁大牛愣了一下，随后猛地一拍胸脯，震得肌肉直响。
“科长放心！只要发电机有柴油，咱们那几台机床能把黄土高坡铲平！”
“兄弟们光膀子上阵，火星子都给他们造出来！”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
延安兵工厂的烟囱里，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响彻整个黄土山坳，震得窑洞顶上的土扑簌簌往下掉。
克虏伯车床改造的冲压机疯狂起落，土法分馏塔里的煤油像自来水一样往外流。
一万块肥皂。
两万斤粗盐。
五十桶煤油。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
延安集市的空地上，再次堆起了一座座由物资组成的小山。
几个上海买办派来的代理人，正裹着貂皮大衣，在集市口得意洋洋地抽着雪茄。
“红军这帮泥腿子，懂什么叫金融？”
一个梳着油头的代理人吐出一口烟圈，轻蔑地笑了笑。
“老板给咱们批了十万大洋的汇款额度。”
“就他们那几口破锅熬出来的东西，咱们敞开了买，三天之内，包管他们连一粒盐都拿不出来。”
“到时候，整个边区的命脉，就捏在咱们老板和戴局长手里了。”
油头代理人话音刚落。
一长溜的板车从兵工厂的方向开了过来。
车轱辘在黄土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陆明渊穿着那件笔挺的风衣，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集市中央，示意战士们把盖在物资上的防水布掀开。
“哗啦——”
比昨天多出整整三倍的物资，像小山一样出现在代理人们的眼前。
油头代理人手里的雪茄一抖，掉在了貂皮大衣上，烧出一个黑洞。
他顾不上拍打，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堆积如山的肥皂和盐。
“这……这不可能！昨天明明已经买空了啊！”
陆明渊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根红蓝铅笔，在随身的账本上记了一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油头代理人。
“工业品的价格，是由供需关系和生产成本决定的。”
陆明渊走到那堆物资前。
“今天，价格不变。盐还是一角，肥皂还是五分。”
“敞开供应。”
油头代理人咬着后槽牙，脸色阴晴不定。
他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汇丰银行的本票，狠狠拍在桌上。
“买！我全包了！”
“我就不信，你们这穷山沟里，真有聚宝盆！”
他转头冲着手下吼道。
“装车！运到南边的国统区仓库去屯着！”
一天的疯狂扫货再次上演。
代理人们用大把的法币汇票，把集市上的物资一扫而空。
钱布袋收钱收得手软，但他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大。
“科长，这帮人真有钱啊。咱们的货又没了。”
陆明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满载而归的骡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钱，你只看到了他们花钱。”
“你没看到，他们的杠杆已经加到了极限。”
陆明渊合上账本。
“在现代商业里，屯积不能流通的死货，每天产生的仓储和资金占用成本，是一把看不见的刮骨刀。”
“通知老铁，明天，产量翻倍。”
第三天。
第四天。
延安集市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拉锯战。
上海买办的代理人疯狂砸钱扫货。
而红军的兵工厂，却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源源不断地吐出海量的物资。
到了第五天清晨。
当陆明渊再次带着比前一天多出两倍的物资出现在集市上时。
油头代理人彻底崩溃了。
他头发凌乱，貂皮大衣沾满了黄泥。
看着眼前那座怎么也买不完的物资大山，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手里的汇丰本票，已经一张都不剩了。
甚至连他自己随身携带的金表和戒指，都在昨天抵押给了钱布袋。
“老板……红军的货，像海水一样多。”
油头代理人拿着几张电报纸，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们的汇票见底了，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可他们……他们今天运来的盐，比昨天还多啊！”
陆明渊走到瘫坐在地的代理人面前。
皮鞋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雪白的工业肥皂，“啪”的一声扔在代理人面前。
那块五分钱的肥皂，在此刻的代理人眼中，比催命的阎王帖还要可怕。
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感情的波动。
“你们的资金链断了。”
“该我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