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嘿呦！挖烂泥，嘿呦！”
震天的开荒号子在南泥湾的烂泥滩上空响彻，惊飞了草丛里一群野鸭。
彭老总光着膀子，灰色的军服甩在旁边的矮树杈上。
他裤腿挽到大腿根，脚踩在没过膝盖的黑色酸泥里，手里抡着一把有些卷刃的生铁锄头。
“当！”
锄头狠狠砸在烂泥下的一块石头上，震得彭老总虎口发麻，泥点子溅了满脸。
楚云锋在旁边累得直喘粗气，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汗。
“老彭，这烂泥沟的土也太硬了。下面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石头。”
楚云锋把手里的木镐插在泥里，揉了揉酸痛的腰眼。
“照这个速度，咱们这几万人挖一个月，也刨不出多少能种地的熟土啊。”
不远处的田垄上。
陆明渊穿着那件笔挺的风衣，坐在一张由两个弹药箱拼成的简易桌子后面。
他手里拿着那块纯铜怀表，“啪”的一声按开表盖。
“上午十点。”
陆明渊看了一眼秒针，转头对旁边正在拨算盘的钱布袋说道。
“把各连队的开荒进度报一下。”
钱布袋翻开账本，满脸的肥肉因为心疼而直哆嗦。
“科长，一连开荒三亩，二连开荒两亩半……”
“这也太慢了！照这速度，别说种粮食了，等把地翻完，黄花菜都凉了！”
钱布袋急得直拍大腿，“咱们库里的存粮可真不多了，这么干耗着，每天还得白搭进去几千斤口粮！”
陆明渊合上怀表，站起身。
他走到烂泥滩边缘，看着那些埋头苦干、却效率低下的八路军战士。
“单纯的觉悟和奉献，填不饱十五万人的肚子。”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南泥湾却格外清晰。
“在现代企业管理中，这叫缺乏‘核心驱动力’。”
他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后勤部大印的通告。
“老钱，把这张《南泥湾生产建设兵团KpI绩效考核标准》贴出去。”
陆明渊将通告拍在钱布袋的胸口。
钱布袋拿起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科长，这……这能行吗？”
他指着通告上的一行字，声音都在发颤。
“多开荒一亩，连队肉食配给增加十斤？子弹配给翻倍？”
“连长记一大功，月底发放额外现洋津贴？”
钱布袋咽了口干沫，“咱们哪来那么多肉和现洋啊？这要是发不出来，是要引起哗变的！”
“在太行山里，野猪和水鼠就是肉。”
陆明渊冷笑一声。
“至于子弹和现洋。重赏之下，必有莽夫。先把他们的产能榨出来，剩下的，自然有办法平账。”
通告一贴出，整个南泥湾瞬间炸了锅。
雷啸天本来正光着膀子在泥地里和一根粗大的树根较劲。
一听政委念完通告，他猛地把手里的锄头一扔。
“都他娘的给老子停下！”
雷啸天红着眼，像一头看见红布的疯牛，冲着自己团的战士大吼。
“听见没有！多开一亩地，十斤肉！子弹翻倍！”
他一巴掌拍在一个连长的钢盔上。
“老子平时怎么教你们的？逢敌亮剑！今天这块烂泥地，就是他娘的小鬼子！”
“一连！二连！给老子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今天咱们团要是不拿下这片山头，晚上谁也别想吃饭！”
有了“KpI绩效考核”的现代激励机制。
八路军战士们瞬间爆发出了恐怖的开荒效率。
原本慢腾腾的动作，变成了机械般的疯狂输出。
为了那十斤肉和多出的子弹，有的连队甚至连夜点着火把在烂泥地里干活。
仅仅半个月。
原本杂草丛生、充满毒泥的南泥湾。
硬生生被这群红了眼的战士，用血肉之躯刨出了上万亩的平整田地。
黑色的烂泥被翻出，下面肥沃的腐殖土暴露在阳光下，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然而。
就在这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即将进入播种阶段时。
一个致命的危机爆发了。
“哐当！”
一声脆响。
雷啸天手里那把生铁锄头，在砸中一块埋在土里的花岗岩后，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半截铁块飞出去，差点削掉旁边一个战士的耳朵。
雷啸天拿着剩下的一截破木把，气得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田地。
到处都是断裂的木镐、卷刃的铁锹和碎掉的锄头。
高强度的劳作，加上南泥湾土质坚硬，劣质的农具损耗速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铁大牛满身黑灰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断掉的锄头。
他满脸无奈地走到陆明渊的桌前，把断锄重重地砸在桌上。
“科长，不行了。土太硬了，咱们的破锄头全废了。”
铁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留下一道道黑印子。
“打铁铺那几个破炉子根本来不及修。修好一把断两把。”
“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全军就只能用手去刨土了。”
楚云锋也走了过来，看着满地报废的农具，眉头紧锁。
“明渊，兵工厂那边的机器能造农具吗？”
“不行。”铁大牛抢着回答，“那些克虏伯车床是精密仪器，用来打锄头？那是杀鸡用牛刀，齿轮崩了咱们去哪修？”
“而且咱们也没有多余的生铁了。”
楚云锋绝望地叹了口气。
“没工具，这上万亩地怎么种？眼看就要错过播种期了。”
“没有重工业支撑的农业，就是死局。”
陆明渊没有说话。
他伸手接过铁大牛递过来的那把断锄。
冰冷的生铁断茬处，泛着粗糙的颗粒感。
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意地一扔。
“哐当。”
断锄掉进了旁边装满废铁的竹筐里。
陆明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片连绵起伏、山体呈现出暗红色的太行山脉。
那双向来冰冷理智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起了一股比开荒还要疯狂的工业野心。
“谁说我们要靠打铁铺了？”
陆明渊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
他看着楚云锋和铁大牛，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我不光要种地。”
陆明渊将手里的红蓝铅笔插进口袋。
“我还要在太行山，搞钢铁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