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盯著廢鐵筐里的那半截斷鋤頭。
生銹的斷茬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他的腦海中，無數張現代冶煉高爐的構造圖、耐火磚的配比公式，像幻燈片一樣飛速閃過。
“科長，搞鋼鐵廠那可是大工程啊！”
鐵大牛急得連連擺手，光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咱們在太行山里，連個像樣的磚窯都沒有，拿啥蓋高爐？”
“就算高爐蓋起來了，等鐵水熬出來打成鋤頭，這南泥灣的地早就荒得長滿雜草了！”
“這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楚雲鋒也在一旁點頭。
“是啊明淵，當務之急是這上萬畝的種子得趕緊種下去。”
“沒有農具，咱們總不能讓戰士們用手去刨泥巴吧？”
“鋼鐵廠的建設和農業改良，必須雙線並行。”
陸明淵從廢鐵筐上收回目光。
他掏出純銅懷表看了一眼時間，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農具短缺，那就改變耕作方式。”
“在現代農業生態學里，這叫‘免耕直播’配合‘酸堿度中和法’。”
陸明淵轉身，指著南泥灣那片黑漆漆的酸性爛泥地。
“通知各連隊，停止用鋤頭翻地。”
雷嘯天一听，差點跳起來。
“不翻地咋種糧食？把種子撒在爛泥面上，等著喂鳥嗎？”
陸明淵沒有理會雷嘯天，直接下達一連串冰冷的指令。
“老錢，把庫存的草木灰全搬出來。”
“所有伙房的灶灰、燒荒的草木灰，一兩都不許扔，全部集中。”
“按照每畝地兩百斤的標準，均勻地撒在爛泥地上。”
他用紅藍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化學反應方程式。
“爛泥發酸，草木灰呈堿性。酸堿中和，不僅能改善土壤結構，還能提供豐富的鉀肥。”
“種子直接用削尖的木棍戳洞點播。省去了翻地的力氣，農具零損耗。”
楚雲鋒听得一愣一愣的。
草木灰能當肥料他知道，但用它來強行改變爛泥地的土質，這超出了他的認知。
“那灌溉呢？”楚雲鋒皺著眉頭，“南泥灣地勢低窪，一旦下暴雨，這些剛種下去的種子全得泡爛在水里。”
陸明淵在筆記本上畫了幾條等高線。
“這就需要你們的體力了。”
“在爛泥溝邊緣的山坡上，沿著等高線開鑿梯田。”
“利用地下水脈和高低落差，挖出排水渠和引水溝。建立立體循環灌溉系統。”
陸明淵將筆記本拍在雷嘯天的胸口。
“讓戰士們把砸鬼子的勁兒使出來，挖溝去。”
幾個月後。
秋風掃過太行山。
南泥灣。
一個被八路軍俘虜的日軍少佐，正被兩名戰士押解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道上。
他叫龜田，是被雷嘯天在一次反掃蕩中生擒的。
龜田雖然成了俘虜，但脖子依然梗得老高，眼神里透著屬于大日本皇軍的傲慢。
“你們這些土八路，堅持不了多久的。”
龜田用生硬的中國話嘲諷道。
“大日本皇軍已經封鎖了太行山的所有出口。”
“沒有糧食，沒有被服。你們的十萬大軍，很快就會在冬天餓死、凍死在這片荒山里。”
他冷笑一聲，“等你們餓得沒有力氣拿槍的時候，皇軍就會像殺雞一樣消滅你們。”
押解他的八路軍戰士沒有搭理他，只是用槍托捅了捅他的後腰，示意他走快點。
隊伍轉過一個山坳。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龜田原本還在喋喋不休的嘴巴，突然像被人塞了一大團棉花，死死地閉上了。
他那雙倒三角眼猛地睜大，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黃土道上，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這……這不可能！”
龜田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拼命揉著自己的眼楮。
映入他眼簾的。
不再是情報里那片充滿毒蟲和酸泥的荒蕪峽谷。
而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的金黃色！
粗壯的玉米稈像衛兵一樣排列著，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幾乎要將秸稈壓彎。
梯田上，金黃色的谷穗在秋風中翻滾，宛如金色的海洋。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農作物成熟的香氣。
“幻覺……這一定是幻覺！”
龜田抓起一把地上的黃土，使勁往自己臉上揉。
“情報上明明說這里是絕地！連野草都長不活！”
“你們……你們會妖術！”
龜田崩潰地大哭起來。
他引以為傲的大日本帝國後勤封鎖線，在這片金色的海洋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土八路不僅沒有餓死，反而在這絕地里種出了比平原還要豐產的糧食！
這仗還怎麼打？
慶豐收的大會上。
彭老總光著膀子，坐在由幾百袋新糧堆成的小山上。
他手里捧著兩根比胳膊還粗的玉米棒子，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彭老總一口咬下半個玉米棒子，連著生玉米粒一起嚼得嘎 直響。
“這南泥灣的土，比金子還精貴啊！”
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喝茶的陸明淵。
“明淵！你這把草木灰撒得好啊！把爛泥變成了聚寶盆！”
“十萬大軍的過冬口糧，全都有著落了！”
“我看閻老西和岡村寧次這兩個老小子，還拿什麼來卡咱們的脖子！”
雷嘯天也樂得合不攏嘴。
他手里抓著一把金黃的谷子，在指縫里漏來漏去。
“科長，這下咱們可真是兵強馬壯了。”
“弟兄們吃飽了肚子，打起鬼子來，一拳能把那幫羅圈腿的屎打出來！”
整個打谷場上，一片歡騰。
戰士們圍著糧食堆唱歌跳舞，空氣中充滿了喜悅和希望。
十萬大軍的斷糧危機，被徹底粉碎。
陸明淵坐在彈藥箱上，手里端著那個缺口的搪瓷茶缸。
他沒有加入狂歡。
而是從風衣口袋里掏出純銅懷表看了一眼。
秒針滴答。
陸明淵合上表蓋，將茶缸放在身邊的石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踫聲。
他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下擺的塵土。
目光越過歡慶的人群，指向了黃崖洞方向的幾座荒山。
“飯吃飽了。”
陸明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冷冽工業氣息。
他打斷了彭老總的笑聲。
“該鑄劍了。”
陸明淵轉過頭，看向正抱著一袋高粱米傻樂的鐵大牛。
“老鐵。”
陸明淵拿起紅藍鉛筆，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那幾座呈現出暗紅色的山頭。
眼神銳利如刀。
“帶人去把那幾座紅褐色的山頭炸開。”
“咱們的鐵礦石，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