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岡村寧次的死命令。
太行山外圍的封鎖線上，風沙漫天。
幾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擠在國道旁，隊伍排成了一條長龍。
日軍哨兵端著刺刀，像趕羊一樣驅趕著人群。
人群中，一個穿著破舊藍色學生裙的女孩低著頭。
她臉上抹著一層厚厚的黑灰，頭發里夾雜著幾根枯黃的茅草。
一雙粗糙的草鞋磨破了她的腳趾，血水混著泥沙結成了黑痂。
旁邊一個日軍軍曹走過來，手里的皮鞭猛地抽在一個老漢的背上。
老漢慘叫一聲，摔在女孩腳邊。
女孩單薄的肩膀猛地一縮，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趕緊蹲下身，用顫抖的雙手去扶那個老漢。
周圍幾個真正的北平流亡學生立刻圍了上來，把女孩護在中間，滿臉悲憤地瞪著日軍。
女孩低著頭，沒人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瞼下那抹冰冷的寒光。
她是特高課的王牌。
代號“櫻花”。
腳上的血泡是她自己用石片割破的，臉上的污垢是她混著死人骨灰抹上去的。
完美的偽裝，完美的弱者姿態。
這批偽裝得嚴絲合縫的“難民”，悄然混入了逃難的人群，向著太行山腹地蠕動。
幾個月後。
太行山根據地，邊緣接收站。
幾口大鐵鍋里熬著濃稠的小米粥，冒著白蒙蒙的熱氣。
逃難來的流民們端著缺口的粗瓷碗，狼吞虎咽，不時發出嗚咽的哭聲。
趙剛坐在接收站的一張破木桌後面。
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抓耳撓腮。
桌子上還攤著幾張畫滿齒輪和管線的草圖。
“老錢！這都是些什麼鬼畫符！”
趙剛一巴掌拍在草圖上，把桌上的墨水瓶震得直跳。
“科長交代讓咱們找能看懂這圖紙的人。”
“我問了八百個難民，全是不識字的莊稼漢！這洋碼子誰認得？”
錢布袋蹲在旁邊，手里端著半碗棒子面糊糊。
他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嘴。
“趙連長，咱們兵工廠現在是張開大嘴等飯吃。”
“煉鋼的高爐建起來了，槍管的拉線機也轉起來了。可那些機器全靠科長一個人畫圖紙！”
錢布袋指著自己眼窩下的黑眼圈。
“科長三天三夜沒合眼了，再這麼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咱們得趕緊給他找幾個懂行的幫手。”
趙剛煩躁地把帽子摘下來，摔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難民隊伍前，扯開嗓子大吼。
“老鄉們！咱們八路軍管飯！”
“但咱們這里招技術人！有沒有念過洋學堂的？有沒有懂物理化學的？”
“只要能看懂機器圖紙，頓頓吃白面饅頭！”
人群安靜了一下。
大多數人面面相覷，壓根听不懂什麼是物理化學。
幾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學生站了出來，但看了趙剛手里的圖紙後，全都漲紅著臉搖了搖頭。
“長官，這上面標注的公差和應力參數太深奧了，我們只學過基礎算術。”
趙剛大失所望，一腳踢飛了腳邊的一顆石子。
“娘的！白面饅頭都換不來一個明白人！”
“長官。”
一個輕柔的、帶著些許怯懦的聲音在人群後方響起。
趙剛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破爛學生裝的女孩慢慢走了出來。
她身子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雙手死死捏著衣角。
但那雙露在黑灰外面的眼楮，卻透著一股倔強。
“長官，能讓我看看嗎？”
女孩走到木桌前，聲音細若蚊蠅。
趙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丫頭，這可不是納鞋底的花樣子，這是造槍的圖紙。你能看懂？”
女孩沒有反駁，只是伸出沾著泥巴的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張草圖。
她的目光在圖紙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這是克虜伯c型車床的主軸傳動圖。”
女孩抬起頭，手指點在圖紙的一個標注點上。
“這里的斜齒輪咬合角度標注有問題。”
“按照這個齒輪比，如果動力源轉速超過每分鐘八百轉，傳動軸的扭矩會瞬間斷裂。”
她放下圖紙，語氣雖然柔弱，但吐字清晰。
“這種高強度的齒輪，需要用高碳錳鋼進行淬火處理，普通生鐵承受不住。”
木桌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趙剛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他雖然听不懂什麼扭矩什麼淬火，但他昨天親眼看到鐵大牛因為車床主軸斷裂，急得在車間里罵娘。
斷裂的原因，正是因為動力轉速過高！
錢布袋手里的半碗糊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一把抓住女孩的袖子。
“姑奶奶！你神了！你真看懂了？！”
錢布袋激動得滿臉紅光，“你叫什麼名字？從哪來的？”
女孩被錢布袋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瑟縮了一下。
“我……我叫林語柔。”
她咬著下唇，眼眶瞬間紅了，大顆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我是燕京大學化學系的學生。北平淪陷了，我父母被日本人抓走了。”
“我跟著同學們一路逃難過來，听說八路軍在太行山打鬼子……”
林語柔抬起袖子擦眼淚，露出一截布滿劃痕的手臂。
“我想打鬼子。但我拿不動槍，我只能畫圖。”
這幾句話說得聲淚俱下。
配合著她那副惹人憐愛的淒慘模樣，周圍幾個八路軍戰士眼圈都紅了。
趙剛更是心頭一熱，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樣的！咱們八路軍就需要你這樣有骨氣的學生！”
他一把拿過登記冊。
“林語柔是吧？燕京大學的高材生！化學和物理底子好！”
趙剛轉頭沖著錢布袋咧嘴大笑。
“老錢！科長這下有救了！”
經過簡單的身份核對，幾個同行的難民學生也出面證明了林語柔的身份。
毫無防備的趙剛，立刻決定帶她去見陸明淵。
“林妹子，你跟著我。”
趙剛走在前面帶路，腳步輕快。
“咱們科長脾氣有點怪，但他是這個。”趙剛豎起大拇指，“全天下最聰明的人。”
林語柔跟在後面，低垂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譏諷。
特高課的情報顯示，太行山里隱藏著八路軍的工業命脈。
她原本以為要費很大功夫才能混進去，沒想到這群土包子警惕性這麼低。
一張故意留下破綻的草圖，就讓他們把她當成了寶貝。
兩人順著一條隱蔽的山溝，足足走了兩個小時。
穿過三道荷槍實彈的明哨和五道暗哨。
前方的視線突然被一堵巨大的懸崖擋住。
趙剛走到懸崖下的一塊巨石前，敲了三下。
巨石緩緩移開，露出了黃崖洞兵工廠那巨大的天然洞口。
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高溫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林語柔抬起頭。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轟鳴聲！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巨大的喀斯特溶洞里回蕩。
她看到了什麼？
沒有打鐵的土爐子，沒有拿著錘子的鐵匠。
只有一條條用木板和皮帶組裝成的流水線！
地下暗河的水流帶動著巨大的水輪，將電能輸送給排列整齊的克虜伯車床。
通紅的鐵水從高爐里流出，澆築成無數個手榴彈的外殼。
穿著統一工作服的工人，像精密的齒輪一樣在流水線上機械地操作著。
這根本不是游擊隊的兵工廠。
這是一頭躲在太行山肚子里的工業怪獸！
林語柔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大日本皇軍的機械化聯隊為什麼會敗？崗村寧次司令官為什麼會發瘋？
答案全在這里！
“看傻了吧？”
趙剛得意地笑了笑，指著那些飛速運轉的機器。
“這全都是咱們陸科長一手搞出來的。”
“走，我帶你去見他。”
林語柔強壓下心頭的驚駭，換上一副震驚和崇拜的表情，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心里的殺機在這一刻膨脹到了頂點。
那個叫陸明淵的男人，必須死！
只要殺了他，這頭工業怪獸就會瞬間癱瘓。
趙剛帶著林語柔，穿過嘈雜的車間，走到溶洞最深處的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辦公室前。
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濃烈的劣質煙草味。
趙剛沒有敲門。
他直接推開辦公室的門，興奮地大嗓門震得木門嗡嗡作響。
“科長，這是從北平逃難來的高材生林語柔，懂化工，能幫咱們畫圖紙！”
昏暗的辦公室里，堆積如山的機械圖紙幾乎淹沒了那張簡陋的辦公桌。
一盞煤油燈忽明忽暗。
陸明淵手里捏著一支紅藍鉛筆，正低頭在一張槍械剖面圖上寫著什麼。
听到聲音。
陸明淵從堆積如山的機械圖紙中抬起頭。
他放下手里的鉛筆。
目光像鷹隼般，瞬間鎖定了站在門外那個低眉順眼、容貌清純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