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旧课本在火盆里化为灰烬。
偶尔爆开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火光映照在陆明渊那张理智到近乎冷血的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青年知识分子，吓得直接跌坐在黄土地上。
“陆科长……这可是圣人言啊！”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火盆，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不学四书五经，老百姓怎么明理？怎么知道忠孝节义？”
陆明渊没有理他。
他拉开办公桌前的太师椅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在现代社会治理的底层逻辑里，生存永远大于道德说教。”
陆明渊的笔尖落在洁白的纸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一个人连一斤米卖多少钱都算不清楚，被地主拿假秤骗走了一年的口粮时。”
他抬头瞥了青年一眼。
“你教他‘之乎者也’，能当饭吃吗？”
接下来的三个通宵。
统筹科办公室的灯就没熄过。
陆明渊凭借着前世“公考状元”那堪称变态的超级记忆力，大脑像一台高功率运转的打印机。
“老钱，磨墨。换大号纸。”
陆明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浓茶灌了一口。
几天后，兵工厂的土法印刷机开始轰鸣。
第一批油墨未干的《边区扫盲实用手册》被送到了各个村庄和连队的夜校里。
太行山脚下的李家村夜校。
破庙改成的教室里挤满了身上带着泥土味的老农。
讲台上的教员拿着新发下来的教材，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咱们不学‘天地玄黄’了。”
教员翻开第一页。
“陆科长说了，咱们第一课，学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
他在黑板上写下0到9十个数字，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秤砣。
“学会了这个，以后去集市上卖粮，地主的假账本就糊弄不了咱们！”
底下原本昏昏欲睡的老农们，一听这能保住自己钱袋子，眼睛瞬间全亮了。
几个旱烟袋敲得梆梆响。
“教员！这玩意儿好！你快教教俺，一斤八两要是算成这什么阿拉数，该咋写？”
不仅是老农。
八路军各连队的驻地里，也掀起了一股古怪的学习热潮。
雷啸天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图。
“团长，你画的这啥玩意儿？看着像个跷跷板？”
赵刚端着饭盒凑过来，满脸疑惑。
“去去去，你懂个屁！”
雷啸天一巴掌拍开赵刚的手，指着地上的图，满脸得意。
“陆科长的教材里写了，这叫‘杠杆原理’！”
“动力臂越长，省的力气就越大。”
雷啸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子正琢磨着，按这书上画的，用几根粗木头造个大号投石机。”
“下次打鬼子炮楼，咱们不用人往上冲，直接用这投石机，把那成捆的边区造手榴弹，‘嗖’的一下给扔进去！”
赵刚一听，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卧槽！团长，你这脑子开窍了啊！这招也太毒了！”
这套极具“实用主义”色彩的教材，在根据地引发了核裂变般的化学反应。
老百姓不再畏惧算账。
那些曾经靠着信息差盘剥穷人的土豪劣绅，发现自己那些用来骗人的复式假账，被几个刚上了半个月夜校的农妇，当场戳穿。
战士们更是把教材里的物理常识玩出了花。
滑轮组运送弹药、定滑轮拉扯铁丝网。
甚至有人利用教材上简单的光学原理，用几块破镜子做成了战壕里的土制潜望镜。
知识的降维打击，在这个原本封闭落后的太行山里，展现出了恐怖的生产力和战斗力。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陆明渊的深意。
这天下午。
雷啸天风风火火地冲进统筹科办公室。
手里还拿着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扫盲实用手册》。
“科长！”
雷啸天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把教材往桌上一拍。
他挠着有些刺挠的光头，满脸不解。
“咱们当兵的学点算账、学点怎么省力气扔手榴弹，我老雷举双手赞成。”
他翻开教材的后半部分，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奇怪符号。
“可你这书里，教那些村里的娃娃兵什么‘空气动力学’？”
“还有这什么‘化学反应方程式’？”
雷啸天急得直拍大腿，“科长，那帮小屁孩连枪都端不稳，你教他们这玩意儿，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他们懂个屁的空气动力啊！有那时间，不如教他们怎么挖防空洞来得实在！”
陆明渊手里正拿着一份兵工厂的机床损耗报告。
听到雷啸天的话，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报告放进抽屉里。
他抬起头，那双理智到没有一丝情感波动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雷啸天。
眼神中的压迫感，让雷啸天刚才还高涨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一半。
“现在不懂。”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沉重与冰冷。
“十年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