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的那句“十年後呢”，像一柄看不見的重錘，狠狠砸在窯洞的地面上。
震得雷嘯天瞬間愣在原地。
他摸著刺撓的光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接不上這句話。
在他這個團長的腦子里，明天能吃上豬肉，後天能打贏鬼子，就是最大的盼頭了。
十年後？誰知道自己這百十斤肉交代在哪個山頭了。
陸明淵站起身，走到窯洞的窗邊。
他伸手推開木窗欞，秋風卷著黃沙吹了進來。
“過來看看。”
陸明淵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兩位好奇地走了過去，順著陸明淵的視線往外看。
打谷場的空地上。
幾十個十來歲的少年兒童團團員，正蹲在泥地上。
他們手里拿著各種削尖的破木頭片和幾根用來糊風箏的竹篾。
沒有人打鬧，甚至連大聲喧嘩都沒有。
這群孩子正聚精會神地照著一本被翻爛的《邊區掃盲實用手冊》，在組裝幾個怪模怪樣的木架子。
“迎角十五度……升力等于二分之一空氣密度乘以流速平方……”
一個流著兩條黃鼻涕的胖小子，嘴里念念有詞。
他用一根沾著口水的麻繩，小心翼翼地把一塊削薄的木片綁在竹架上。
“狗蛋，你這機翼不對！陸科長的書上說了，上面得是弧形，氣流跑得快，壓力才小！”
旁邊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丫頭，用黑乎乎的小手一巴掌拍在胖小子的後腦勺上，糾正著他的錯誤。
手里的旱煙袋鍋都快掉地上了。
“這幫毛孩子在干啥？糊風箏？”
“這風箏長得怎麼跟鬼子的飛機似的？”
“那叫滑翔機模型。”
陸明淵收回視線，轉身看著這幾位八路軍的核心高層。
他掏出純銅懷表，“啪”地按開。
秒針滴答，仿佛在倒數著一個國家的命運。
“你們只看到了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在咱們頭上耀武揚威。”
陸明淵合上懷表，將它塞回口袋。
“但你們想過沒有，日本人憑什麼能造出飛機大炮？”
他用手指敲擊著辦公桌，發出沉悶的響聲。
“三十多年前的明治維新，他們就在全國推行了基礎的理化義務教育。”
“那些開著飛機來炸咱們的鬼子飛行員，那些設計出九四式坦克的工程師。”
陸明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諷。
“三十年前，他們也像這群孩子一樣，在泥地里做模型。”
雷嘯天咽了口干沫，感覺頭皮一陣陣發麻。
“科長……你的意思是，這幫玩泥巴的小屁孩，以後能給咱們造飛機？”
“不是以後，是必須。”
陸明淵走到那堆破爛的舊書灰燼前。
“咱們現在的黃崖洞兵工廠，是靠著撿國軍的破爛、搶鬼子的鐵軌，硬生生拼湊起來的。”
“這叫拾人牙慧。這不叫真正的工業體系。”
他轉過頭，那雙理智到沒有任何溫度的眸子里，閃爍著一種跨越時代的狂熱光芒。
“只要這批娃娃兵掌握了基礎的理化知識。”
“十年後，他們就是我們第一批合格的機械工程師。”
“二十年後。”
陸明淵一字一頓，聲音像鋼釘一樣砸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里。
“他們，就是新中國第一批飛機設計師和導彈專家。”
“有了他們，咱們才不用永遠跟在別人屁股後面撿破爛。”
“有了他們，咱們才能造出屬于自己的大炮和軍艦！”
窯洞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爐火燃燒的劈啪聲。
那位夾著煙的手猛地一抖，半截煙灰砸在了鞋面上。
他沒有去拍。
他打了一輩子仗，身上的槍眼比別人吃過的鹽都多。
他第一次感到，有一種力量，比他手底下的十萬大軍還要可怕，還要讓人敬畏。
那是知識的力量，那是傳承的希望。
“好！好一個二十年後！”
猛地站直了身子，雙眼通紅，像一頭甦醒的雄獅。
他大步走到窗前，看著那些還在泥地里搗鼓滑翔機的娃娃兵。
眼角竟然有些濕潤了。
“傳我的命令！”
他轉過身，沖著楚雲鋒和雷嘯天大吼，聲音震得窯洞頂直掉土。
“全軍上下，把這批會算數、懂物理的娃娃兵，給老子當大熊貓一樣供起來！”
“這是咱們八路軍的火種！是新中國的火種！”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老錢！把前線繳獲的那些鬼子牛肉罐頭、細糧，全給我劃撥給學校的娃娃兵！”
“哪怕老子去啃樹皮，也得讓這幫小祖宗吃飽了肚子學造飛機！”
“是！首長！我回去就把團里的白面全送學校去！”
就在娃娃們的教育有了著落，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勁的時候。
“砰”的一聲，窯洞的木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鐵大牛像個黑煤球一樣沖了進來。
他滿手是黑乎乎的機油，連臉上都蹭了好幾道油污。
他氣喘吁吁，急得直跺腳，腳底的黃泥在地上踩出一個個黑印。
“科長！出岔子了！大岔子！”
鐵大牛沖到陸明淵面前，揮舞著手里幾張印滿洋碼子的圖紙。
“從太原地下商路那邊新運來的那批精密沖床和鏜床，到了！”
“可是咱們兵工廠那些老伙計，根本看不懂這洋文說明書啊！”
鐵大牛急得滿頭大汗，汗水混著機油在臉上流淌。
“那些復雜的走刀路線和齒輪進給速度，稍微錯一點，刀頭就得崩斷！”
“光靠我一個人帶著教，我就是長出八只手，累死也教不出那麼多熟練工啊！”
“這幾十台新機器現在全歇在車間里當鐵疙瘩，一天得耽誤多少子彈產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