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啸天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倒在黄土上。
他猛地停住脚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刚才脸上的那一抹汉子般的同情，瞬间碎成了惊愕。
“杀人？科长，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
雷啸天快走两步，一把拉住陆明渊的风衣袖子。
“那可是咱们自己的兄弟部队啊！口音我都听过了，比我还地道！”
“你这一句话就要把机枪架起来，这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陆明渊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雷啸天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糙手。
雷啸天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他知道，这位财神爷最讨厌别人碰他的风衣。
“兄弟部队？”
陆明渊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折断的红蓝铅笔，在手里把玩着。
“雷团长，你的同情心用错了地方。”
他用铅笔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你刚才说，他们身上穿的是破烂的单衣？”
“是啊！冻得直哆嗦呢！”
雷啸天一拍大腿，“这大雪天的，看着我都心疼。”
“蠢货。”
陆明渊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骂道。
“在现代后勤供应链里，物资的优先级是绝对透明的。”
“半个月前，南泥湾的第一批新棉花收成。兵工厂连夜赶制了五千套新式棉衣。”
陆明渊眼神冰冷，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雷啸天。
“这五千套棉衣，我亲自批的条子，全额配发给了总部直属独立旅。”
“他们是保护总部的最后一道屏障。彭老总就算自己冻着，也不会让他的直属部队穿单衣过冬。”
陆明渊将那半截铅笔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群穿着破烂单衣的人，跑来告诉你他们是总部直属二团？”
“在逻辑上，这叫明显的参数异常。”
雷啸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过，他却感觉后背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咕咚。”
雷啸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这帮王八犊子……是假冒的？！”
“鬼子？特务？！”
雷啸天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哒”一声顶上火。
“干他娘的！老子这就去把这帮罗圈腿全突突了！”
“站住。”
陆明渊冷喝一声。
“外围哨卡有几百个民兵，你现在开枪，一旦惊动了他们，这帮受过特种训练的恶狼会瞬间散开。”
“在黑夜的太行山里，他们会像毒蛇一样咬死我们的人。”
“那咋办？就这么干看着他们进兵工厂？”
雷啸天急得直跺脚。
陆明渊走到那堆被积雪覆盖的废铁旁。
他掏出纯铜怀表，拇指摩挲着冰冷的表盖。
“在博弈论里，当对手自以为天衣无缝时，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将计就计。”
陆明渊合上怀表，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去叫赵刚。”
“让他带着二连，换上笑脸，敲锣打鼓地去迎接咱们的‘兄弟部队’。”
半小时后。
黄崖洞兵工厂外围，一号废弃仓库。
大雪纷飞。
渡边大佐穿着那身破布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他身后的几十个“八路军战士”也瑟瑟发抖。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嗜血的狂热。
兵工厂那巨大的溶洞入口，就在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兄弟们！受苦啦！”
赵刚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两只烧得焦黄的野鸡。
身后几个战士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两坛子劣质果酒和几大筐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
渡边大佐低着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他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咱们在平型关被鬼子打散了，几天没合眼了。”
“哎哟，都是自家兄弟，客气啥！”
赵刚一把拉住渡边大佐的手，把他往仓库里拽。
这间仓库以前是用来存放煤渣的，四面透风。
但今晚，里面却生了两个大火盆，烧得旺旺的。
“快吃！吃饱了，就在这儿踏踏实实睡一觉！”
赵刚把野鸡和酒坛子放在木箱上。
“我们兵工厂规矩严，外人不能进核心区。今晚委屈兄弟们在这儿挤一挤。”
“等明早，我亲自护送你们回总部！”
渡边大佐连连点头哈腰。
等赵刚带着人一走。
仓库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被关上。
渡边大佐脸上的感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挺直了腰板，一脚踢开地上的白面馒头。
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蠢货。”
渡边大佐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那把伪装成八路军制式匕首的军刺。
他在火盆上烤了烤刀刃。
“支那人的愚蠢，简直让人同情。”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部下。
这些经过地狱式训练的特种兵，没有一个人去碰那些酒肉。
他们像一群饿狼，悄无声息地检查着各自的武器。
“今晚凌晨两点，换防时间。”
渡边大佐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留两个人解决外面的哨兵。”
“其余人，跟我直冲溶洞。炸毁水轮发电机，击毙陆明渊。”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了八路军这座工业心脏在烈火中坍塌的画面。
渡边大佐走到火盆前，准备拿块木炭把脸上的伪装再涂黑一点。
突然。
他感觉脚底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黄土。
踩上去，有一点点黏脚，还带着一种奇怪的颗粒感。
渡边大佐眉头一皱。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靴子底下捻起了一点黑褐色的泥土。
凑到鼻尖，深深地闻了一下。
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硫磺和木炭的焦臭味，直冲脑门。
渡边大佐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双阴狠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瞳孔都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在地上。
“八嘎！”
渡边大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这不是泥土！”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片被火盆烤得微微发热的地面。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是高浓度的黑火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