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箱美元现汇重重砸在矮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震得粗陶茶杯跳了一下，残茶泼在榻榻米上。
绿花花的美钞成捆扎紧。富兰克林的头像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冷漠。
这股恐怖的资本力量，像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横山大佐的伪装。
在这年头，日元在国际市场上跟废纸差不多。外汇才是买军舰、买雷达的硬通货。这些黑市里洗出来的美元，足够让联合舰队的将官们笑得合不拢嘴。
横山大佐呼吸粗重。
他一把扯开灰色的和服领口。室内突然变得闷热。
“啪！”
横山猛地一拍桌面。震荡让皮箱上的锁扣撞出脆响。
“陆军这帮土包子！”横山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连满洲的煤渣都要抠两两的穷酸货，也配查我们海军的货？”
苏青禾把指尖的薄荷烟按在烟灰缸里。
“大佐阁下这是同意了？”
“苏小姐的赞助，海军部心领了。”横山死死盯着美钞，伸手抓过桌上的内线电话，猛摇了两下把手。
“让前田大尉带一个宪兵小队过来！带上海军部的最高机密封条！”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苏青禾。
“今晚就装船。直接进黄浦江军港的特种泊位。”
交易达成。
苏青禾拢了拢披肩。她摸到提包里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心跳得有些快。
那是陆明渊昨晚发来的密电。
远在太行山黄崖洞兵工厂的陆明渊，算准了日本人海陆军的内耗。
陆明渊在信里说得很明白。这批德国重型机床和五百吨高碳特种钢，如果走陆路运回山西，要穿过日伪军设立的十三道封锁线。损耗率百分之百。
“在现代物流学里，最高级的越货方式，不是绕开敌人的检查站。”
苏青禾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陆明渊拿着红蓝铅笔敲击桌面的样子。他永远穿着整洁的西装，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把我们的货，变成敌人的核心资产。用他们的军舰，烧他们的重油，替我们押运重工业设备。这叫‘供应链资产证券化操作’。”
苏青禾不懂什么叫资产证券化。
她只知道，钱砸下去了，鬼子听话了。
深夜。黄浦江畔。
江风夹着浓重的柴油味和鱼腥味吹过码头。
探照灯的白光像几柄利剑，把七号特种泊位照得通明。
一艘排水量两千吨的日军运输舰“海风号”静静靠在栈桥边。舰首挂着醒目的旭日旗，迎风抖动。
码头上拉起了两道警戒线。
全副武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站成两排。白手套抓着三八式步枪，枪口朝外。
警戒线外，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陆军宪兵缩着脖子。
他们眼睁睁看着巨大的蒸汽吊机甩出钢缆，钩住码头上的重型木箱。
木箱极大。
外侧用黑漆刷着硕大的日文：“横须贺海军工厂”。每个箱子的接缝处，都贴着带有樱花印戳的海军部绝密封条。
“嘎吱——”
钢缆崩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是五百吨高碳特种钢和拆解的重型机床。沉重得让两千吨的运输舰都微微倾斜。
陆军宪兵队的小队长往前走了一步。
前田大尉立刻按住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皮靴踏前。
“海军部绝密物资！无关人员退后！”前田大尉吼道。
陆军小队长硬着头皮开口：“前田君，例行检查。上面没说今晚有军工部件过境……”
“这是内阁特批的雷达替换件！”前田大尉下巴抬高，“怎么，陆军的狗爪子想伸到联合舰队的甲板上？”
小队长脸皮抽搐。
他看着那些海军士兵齐刷刷拉动枪栓的动作，退缩了。
海陆军真要是擦枪走火，死在码头上也是白死。大本营根本不会为了几个底层军官去得罪联合舰队。
“放行。”小队长憋屈地挥手。
远处。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暗影里。
苏青禾坐在后排。
车窗摇下半截，冷风灌进来。她紧了紧怀炉。
“小姐，都装上去了。”阿四坐在副驾驶，压低声音。
苏青禾没说话。
她听着远处传来低沉的汽笛声。
“呜——”
海风号的烟囱喷出浓烈的黑烟。粗大的缆绳被抛下水。
军舰缓缓驶离泊位。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着八路军兵工厂最急需的重工业命脉，大摇大摆地开出了黄浦江。
连陆军检查站的杆子都不用抬。
苏青禾松了口气，靠在真皮椅背上。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看渤海湾那边的风浪了。
……
四天后。天津港。
渤海湾的风比上海冷得多，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烂海带的臭味。
渡边大佐安插在天津港的特高课便衣，像往常一样在码头上游荡。
特高课小队长小林戴着一顶破毡帽，蹲在防波堤下面抽烟。
海风号运输舰缓缓靠港。
沉重的铁锚砸进水里，溅起一片白沫。
小林吐出烟圈，眯起眼睛看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份港务局的报关单抄本。上面写着：“海军部绝密维修部件，雷达天线及锅炉内胆。”
小林盯着运输舰的吃水线。
他掏出铅笔，在随身的本子上画了一道。
不对劲。
雷达天线和空心的锅炉内胆，绝不可能压出这么深的吃水。那艘两千吨的船，底舱吃水已经逼近了红线。
这分明是装满了实心重金属的迹象。
小林扔掉烟头，一脚踩灭。
渡边大佐下达过死命令：最近山西方面共军异动频繁，太行山那边的地下黑市大量收购生铁和黄铜。任何进入华北的大宗金属，都必须严查。
“去通知宪兵队加派人手。”小林对身边的便衣交代。
他自己整了整衣服，带着四个特务，大步走向海风号的跳板。
运输舰的甲板上。
前田大尉正指挥士兵抛出缆绳。他在海上飘了几天，吐了两回，心情很糟糕。一想到横山大佐承诺的赏金，他才强压下火气。
“动作快点！通知岸上的吊车过来！”前田大尉喊道。
小林走到跳板前，从怀里掏出特高课的证件，举高。
“大日本帝国特高课！奉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命令，检查入港物资！”
前田大尉停下动作。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林。
又是陆军。又是这群像苍蝇一样烦人的狗腿子。
“滚开。”前田大尉走下跳板，皮靴踩在木板上砰砰作响。
小林没有退。他身后不仅有特务，还有刚刚赶来的一队陆军宪兵。
“前田大尉。”小林板着脸，指着船身，“这艘船的吃水深度，与报备的物资重量严重不符。我怀疑船上夹带了违禁重金属。”
小林提高音量。
“请打开底舱。我们要开箱验货！”
码头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海军士兵哗啦一声端起步枪，刺刀对准了下面的人。
陆军宪兵也不甘示弱，纷纷举枪瞄准。
两边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前田大尉走到小林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小林盯着前田领口的海军军衔，捏紧了手里的记录本。
“大尉阁下，这是渡边大佐的……”
“啪！”
一记沉闷的脆响。
前田大尉抡圆了胳膊，粗糙的手掌狠狠抽在小林的左脸上。
小林被打得一个踉跄，毡帽飞了出去，滚到污水洼里。
他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耳朵里嗡嗡直响。牙齿撞在一起，口腔里立刻泛起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小林身后的特务们齐齐拔出王八盒子。
前田大尉身边的海军士兵直接把子弹推上了膛。
前田大尉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甩在小林的脸上。
“八嘎！大日本帝国海军的绝密物资，你们这群陆军马鹿也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