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微微偏头。
身后的阿四上前一步，将两个沉重的黑皮箱平放在榻榻米上。
“吧嗒。”
黄铜锁扣弹开。箱盖掀起。
满屋的白炽灯光似乎在这一瞬被吸进箱子里，又猛地折射出来。
金条。
整整齐齐的“大黄鱼”，压在黑色天鹅绒内衬上，泛着冰冷而诱人的钝光。
两箱，足足两百根。
横山大佐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灰色的和服布料被揪出死褶。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手，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掩饰性地喝水。
茶水很烫。他舌尖一缩，水渍顺着嘴角溢出，滴在襟前。
他顾不上擦。
苏青禾把他的狼狈尽收眼底。
她想起离开根据地前，那个整天穿着灰布军装却掩不住资本家做派的男人。陆明渊把玩着纯铜怀表，眼神像台没有感情的计算器。
“不要跟鬼子谈交情，只有利益对赌。”陆明渊当时用红蓝铅笔点着桌面，“把他们当成破产边缘的部门经理。在现代经济学里，只要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资本就敢践踏一切法律。更何况是一群被军费逼疯了的职业赌徒。”
横山，就是那个快输光的赌徒。
“苏小姐。”横山放下茶杯，声音发干，“帝国军人，不受贿赂。”
“大佐误会了。”苏青禾从手提包里摸出一盒摩尔香烟。
阿四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青白色的烟雾腾起，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这不是贿赂，是赞助。”苏青禾夹着烟，指了指皮箱，“大日本帝国海军劳苦功高，我们这些做实业的，出点绵薄之力理所应当。”
横山冷哼一声。
他的目光却像被钉死在金条上，拔都拔不出来。
“海军的军费，自有内阁拨付。”
“是吗？”苏青禾弹了弹烟灰，“可我怎么听说，今年的军费预算，陆军部拿了七成？联合舰队停在吴港里的军舰，连日常出海训练的重油都快加不起了。”
这句话精准捅进了横山的肺管子。
他猛地直起身，额角青筋直跳。
“陆军马鹿！”横山咬着后槽牙，挤出半句日语。
这就对了。
苏青禾心里有了底。陆明渊算得真准。
在日本军部，海陆军的矛盾比阶级敌人还深。陆军造潜艇，海军造坦克，两边连螺母的螺纹方向都要反着拧。现在陆军在中国战场抢钱抢地盘，吃得满嘴流油。海军只能在海上吹风，眼珠子早红了。
“那些粗鄙的泥腿子，懂什么大局。”横山忍不住骂道。
苏青禾顺水推舟：“所以我宁愿把钱交给高贵的海军。也不想去喂那些贪得无厌的陆军宪兵。”
横山警觉起来：“苏小姐想让海军做什么？”
“运一批货。”
“什么货？”
“一批德国产的特供建材。还有些大型医疗器械。”苏青禾面不改色。
其实那是五百吨高碳特种钢，外加拆解伪装过的德国原装重型机床。那是陆明渊要在太行山黄崖洞造105毫米重型榴弹炮的命根子。
横山眉头拧紧。
“走海路？”
“对。”苏青禾点头，“上海装船，天津港卸货。”
“苏小姐的生意很大啊。”横山盯着她，“这批物资走正常商业航线，陆军宪兵队一样会放行。只要你交足过路费。”
“可他们要得太多了。”苏青禾叹气。
她掐灭烟头。
“那群陆军宪兵雁过拔毛。在上海收一次，到了天津港还要查验，又要剥一层皮。”
“这还是其次。”苏青禾压低声音，“那帮土包子懂什么德械？要是野蛮开箱弄坏了精密部件，我这生意就彻底黄了。”
横山摸着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
他在算账。
私运非军方物资，一旦被抓，上军事法庭是死罪。
但这笔钱太诱人了。
两百根黄鱼，足够少壮派在内部买通好几个关键职位，甚至能给他的驱逐舰换上一套最新的雷达设备。
屋里死寂。
只能听到墙上挂钟嘎吱嘎吱的走字声。
这声音让苏青禾想起陆明渊信里的原话：在现代物流学里，把物资藏进敌人的补给线，这叫借壳过境。
“大佐阁下。”苏青禾打破沉默，“这笔赞助只是定金。货到天津港，还有一半。”
横山的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
还有一半。
那就是四百根大黄鱼。
一艘军舰跑一趟渤海湾，烧的重油不过九牛一毛。这是一本万利。
但他还在挣扎。
“天津港是陆军华北方面军的大本营。”横山站起身，在榻榻米上烦躁地来回走动。
木屐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又飞快合上。
“那帮宪兵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船靠岸，他们肯定会扑上来查验。”横山转头看她，“一旦陆军把事情闹大，捅到大本营……”
风险太大。
苏青禾笑了。
陆明渊教过她，当对手开始跟你讨论风险细节，说明他心里已经同意了交易。他要的只是一点安全感。
或者，推一把的狠劲。
“大佐阁下。”苏青禾居高临下看着他，“这批货，我不走商船。”
横山抬头。
“我要你用海军的军舰运。”苏青禾一字一顿，“并且在货单上写明，是大日本帝国海军陆战队天津守备司令部的绝密维修部件。”
横山倒吸一口凉气。
绝密部件。这意味着陆军绝对不能开箱。
这是明目张胆借海军的军旗走私。
“太疯狂了。”横山喃喃道，额头渗出细汗。
“利润总是伴随着疯狂。”苏青禾拿起提包，作势要走，“大佐如果觉得为难，黄鱼我带走。明天我去拜访陆军的松井中将，他应该会对这笔买卖很感兴趣。”
听到“陆军”两字，横山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等等！”
他猛地站起，死死挡在皮箱前面。
脸上的肌肉因为贪婪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横山大佐咽了口干沫：“苏小姐，陆军宪兵队在天津港查得很严，万一……”
苏青禾冷笑一声，又推过去一箱刚刚在黑市脱手的美元现汇：“大佐阁下，只要这批货挂上大日本帝国海军的旗帜。借陆军马鹿一百个胆子，他们敢查你们的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