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一个人的，一赔九！有没有人押？
瘦子蹲在过道当中一只弩箱上，粉笔头在一块小黑板上敲得笃笃响。车开出龙京还不到半天，这节车厢里的盘口已经开了三轮。
黑板上从上往下排着各郡的团名，后头跟着两栏数：全须全尾出来几成，折在里头几成。没人押谁拿魁首，只押谁活着出来。三十年前那一回，进去的队出来不到一半，这个数，车上人人背得出。
最底下新添的一行只有两个字：面具。
一个乙级，一个人。瘦子拿粉笔点着那一行，独行的进死亡荒野，诸位，这押的可不是活口，是收尸的日子！一赔九，押他出得来！
满车厢哄笑，没一个人掏钱。
车上什么口音都有。北边来的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正讲他在雪线上怎么一个人剥了一头五级的雪罴；南边来的嗓子尖，说你剥的怕是它自己褪下来的皮。西陵口音的几个不掺和，凑在一处擦弩机。靠门那头有人拧开了酒囊，酒气跟皮甲上的油腥搅在一起，窗子全开着也散不干净。
前半截车厢，二十几个人占了十来张桌，行李架上横着一面卷起来的团旗，旗角露出半个字。西南老牌的甲级团，镇岳。瘦子黑板上头一行就是他们：全须全尾，一赔一点二。
暗雷坐在车尾靠窗的一张桌边。四个人的桌子，只坐了他一个。车役上茶的时候照着座数摆了四只粗瓷杯，四杯茶，没有一杯动过。满车厢的人都拿眼角扫过他，没有一个过来搭话。
一柄裹着皮套的大锤先挤了过来，后头才是人。孟千钧从最末一节一路挤到这儿，肩膀撞歪了两顶帽子，一屁股坐到对面，把锤往桌腿边一靠，嗓门一点没收：
暗雷兄！俺是报名的，没帖，自己掏的车钱。
他拍着胸脯报了家门：港城孟千钧，守过沧海，犒赏榜上，名字跟暗雷排在一面墙上。面具朝他点了一下。就这一下，够孟千钧乐半天。他扭过身，冲着半车厢看热闹的人拍了拍桌子：你们押收尸？你们知道这位是谁？
前年腊月，沧海兽潮，他一个人封了一条渠！一个人！斩了邪教的执事，三个！他伸出三根指头，想了想，又添上两根。
有人起哄，问是不是他亲眼见的。
俺在墙上！孟千钧脖子一梗，渠俺没瞧见。俺瞧见的是那一夜，半夜里，天亮了一下。就一下，整座城跟晌午似的。第二天战报贴出来，连登三天！
还有去年夏天，京西荒岭，一窝石獠！三拨人去了，抬着回来的那一窝！他一个人上岭，两夜，把兽王宰了。那兽王……他站起来比划，手举过了行李架，有这么高！不，比这车厢还高！牙有俺这锤这么粗！
石獠肩高齐腰，猎册上画着呢。北边口音的那个慢吞吞地说。
那是寻常的！王不一样！
车厢里笑成一片。有人说照这么讲，那兽王得拿这列车来拉；有人说沧海的战报他倒是见过，登了三天不假。暗雷一句没纠正。三根指头变成五根，齐腰变成一车高，由他去。话传得越大，越没人去想面具底下是多大的一个人。
笑声是被一串铁链响压下去的。
前半截走过来五个人。打头的膀大腰圆，一条链锤斜搭在肩上，铁链在右小臂上绕了三圈，锤头有小孩脑袋大，一步一晃。瘦子赶紧从弩箱上跳下来让路：段二爷。
镇岳团的副手，段二。他在桌边站定，先拿鞋尖踢了踢孟千钧的锤：丙级的，报名的，也配坐着？
孟千钧腾地站起来。面具底下传出两个字：坐下。汉子脸憋得通红，坐回去了。
段二这才转过来，把那张面具从上看到下，嗓门大得全车都听得见：乙级也受邀？石獠那一单，是你打的，还是你捡的？
没人答他。面具朝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接一片往后退的麦田。
问你话呢。段二往前一步，胯骨顶住了桌沿，前头坐不下了。猎协的车，猎协的规矩，甲级先挑座。靠窗这一张，我们团长要晒太阳。
他把肩上的链锤卸下来，往桌面上一墩。咚！四只茶杯齐齐一跳，茶泼出来半桌。
你，起来。
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了。擦弩机的停了手，喝酒的把酒囊塞了回去，瘦子捏着粉笔，眼珠在面具和链锤之间来回跑。只有最角落里，一个左腕缠着布的中年猎手始终没抬头，拿一块磨石，慢慢磨他的短柄手斧。
暗雷没抬头。
坐着说。
老子站着……
段二的话断在半截。他伸手去提锤，锤没动。他皱了皱眉，五指扣紧铁链，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往上一拽。那只他抡了十几年的锤头，像是跟桌子长在了一起。
装神弄鬼！他肩头腾起一层护体的魔能，二阶巅峰的底子，全灌进了右臂。
[重力·压制]。
只落在这一张桌面上，四尺长，两尺宽，多一寸都没出去。孟千钧的膝盖就顶在桌板底下，一点没觉着沉，他正瞪圆了眼看桌面。
四只茶杯在往下走。
没有声响，木头也没裂，杯底就那么陷了进去，像陷进一块软泥。一分，两分，半寸。四只杯子陷得一样深，杯里剩的茶平得像四面小镜子，一滴没洒。
锤头陷得更深。段二臂上那层护体的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瘪了，贴回皮肉上，闪了两闪，灭了。铁链越绷越直，绕在他小臂上的那三圈勒进了肉里。他想撒手，撒不开；想站住，站不住。锤头每沉一分，链子就把他往下拽一分。他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咚。右膝砸在了车板上。
段二单膝跪在桌边，一条胳膊被链子吊在桌面上，脑门正对着桌沿，眼前就是一只嵌在木头里的茶杯。
这咋还跪下了？孟千钧憋了半天，没憋住，暗雷兄是叫你坐着说。
没有人笑。满车厢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那四只杯子。西陵口音的那几个，弩机掉在脚面上都没去捡；瘦子手里的粉笔不知什么时候捏断了，半截滚到了座位底下。
压碎一张桌子不稀奇。北边口音的那个猎手站了起来，话比刚才还慢，压进去半寸，木头不裂，水不洒，四只一样深……这手上得有多细？
他那锤头少说八十斤，人是二阶巅峰。旁边有人咽了口唾沫，压得他起不来的，是什么阶？
没人敢接这句话。
跟着段二过来的四个人，手都摸到了刀柄上，一个也没敢拔。那张面具到这会儿才转过来，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对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去年这时候，这张桌子他压得碎，这半寸他压不出来。三阶的池子，一年的打磨，魔能只动了一丝，胸口那两颗连醒都没醒。
车厢那一头有人开了口。声音不高，不怒，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规矩是规矩。荒野里，慢的那个就是饵。——段二，回来。
方脸，三十五六，脖子上挂着一圈兽牙，手里端着一杯茶。镇岳团的团长厉峥，从头到尾没起身。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越过段二，落在车尾那张面具上，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
暗雷跟他对了一眼。会跳脚的是段二那一种；不动气的这一种，才是真把你记下了。
桌上的分量一下子撤了。段二正死命往后挣，这一下收不住，连人带锤仰面摔出去，一屁股坐在了过道上。
这回是真坐下了。
不知谁地漏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段二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朝那张面具狠狠剜了一眼，拖着链锤回了前半截。有人压着嗓子给同伴递话：厉峥，三阶，土系，叫他记住的人，没有囫囵回过家的。
瘦子拿袖子擦黑板，把最底下那一行的一赔九擦了，粉笔悬了半天，落下去两个字：不开。
暗雷把脸转回了窗外。段二那条链锤的皮柄套上烙着一个小小的纹样，他像是在哪儿见过。
孟千钧伸手去拔自己那杯茶，拔了两下，纹丝不动。他干脆把脸凑下去，就着桌面吸溜了一口。
往后两天多，没人再到车尾这张桌子跟前来要座，倒是不断有人端着碗路过，拿眼角瞄一眼桌面，回去跟同伴比划半寸有多深。车役来收杯子，收了三回没收走，苦着脸问这张桌子记谁的账。孟千钧说，记镇岳团的。
车到西陵是第三天傍晚。再往西南没有导轨，猎协雇的车马在站外排了半里地，一走就是四天。镇岳团的大车走在最前头，团旗打开了，一路没人回头。
夜里宿营，各团各生各的火。暗雷的火堆在最外头，隔出老远一圈空地。头一夜没人过来。第二夜，一个小团的队正拎着半条风干的鹿腿走到圈边上，没敢再往里，把肉搁在石头上，朝面具点了点头就走。孟千钧抱着锤坐在火边，替他收了。
路越走越窄，岭越走越荒。头两天还见得着梯田和寨子，第三天起，路边只剩塌了顶的旧烽台，和半截埋在土里的界碑。
第四日傍晚，车队翻过了最后一道山口。
底下是一圈石头寨墙，围着一条街。街心立着一面黑木大榜，三丈宽，隔着两里地都看得见。
榜上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