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槌敲在黑木榜上，咚的一声，满街的人声矮了下去。
岭安只有一条街。街从镇口一直通到西门，两边是石头垒的铺面，铁匠铺，酒肆，三家挂着幌子的铺子。寨墙根上留着几道半人高的旧爪印，镇上的孩子拿它比个子。出了西门就是往荒野去的路，猎协的前哨营扎在外圈口上，猎手进去了，隔几天才回镇上验一回核。
街当中是猎协西南分部，门前这面榜三丈宽，上头一个字还没有。两百多号猎手把榜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对面驿站二层的栏杆上都趴着人。
敲榜的人五十出头，左边的袖管空着，别在腰带里。猎协西南分部联赛主事，贺九。
规矩我只说一遍。他说话像敲钉子，一句是一颗，以核计分。三级一分，四级三分，五级十分，六级五十。兽王翻倍。
人堆里有人倒抽凉气：六级的兽，一个整团围上去都得往外抬人，才值五十。
核拿到榜前，验等，记分。猎协抽二成，按枚数抽，剩下的还你。每天傍晚唱榜。个人一张榜，团一张榜，并排挂。榜上只认核。核是谁打的，猎协不问。
底下嗡地一声。有人喊了一嗓子，问抢来的算不算。贺九眼皮都没抬：抢核的，杀人的，除籍。
荒野里谁看得见哪。后排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引出一片低低的笑。镇岳团那二十几号人站在最前头，段二笑得最响。
贺九的目光扫过去，笑声自己断了。
荒野里死了人，猎协只问一句：谁的刀。
问出来以后怎么办，他没说。那只独手按在榜沿上，五根指头的骨节一个比一个粗。
初十开外圈，九日。外圈可以一个人走。中圈的规矩，开圈那天再说。收榜那一日，个人榜前十，晋甲级。
孟千钧在人堆里举起了锤，问丙级的上不上榜。贺九说报名的不管饭，不管铺，榜上照记。孟千钧乐了，把锤往肩上一扛，左右的人都躲着那锤头。
贺九朝门里抬了抬下巴。两个执事抬出一只铁匣，一尺见方，四角包铜，挂着拳头大的一把铁将军。匣子往榜前的石墩上一放，两百多号人一下子全不出声了。
魁首的奖。镇库三十年，没出过这道门。
他单手开了匣，把盖子掀起一条缝。
一条缝就够了。匣里透出来的光是白的，白里泛着一点青，把贺九那张风吹日晒的脸照得没了血色，连眉骨上一道旧疤都照了出来，榜前半条街跟着白了一白。站得近的人齐齐往后一仰，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推了一把。
天阶源核。
暗雷站在人堆最外头。车上那张桌子的事，一路早传遍了，他四周空出来一圈，没人往里挤。隔着七八丈，隔着两百多个后脑勺，胸口那两颗东西同时撞了一下。这一回不是敲门，是撞门，撞得他肋骨生疼，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匣盖合上，光没了，满场的人这才想起来喘气。有人把刀柄攥得咯吱响。厉峥站在头一排，脖子上那圈兽牙刚才被照得发白，他拿拇指慢慢捻着其中一颗，目光一直没离开匣子。
看过了。贺九把匣子扣死，想要它的，先听我最后一句。三十年前我那支队，进去九个。榜上现在只认核，不认命。
他说完转身进了门。九个进去，出来几个，他没说。那只空袖管就在腰带里别着，谁都看得见。就出来他一个。有个上了年纪的猎手低声说，胳膊留在里头了。
人散得很慢。有人还盯着石墩上匣子放过的地方，有人已经蹲到墙根底下磨刀去了。孟千钧挤过来，揉着眼嘟囔：暗雷兄，那玩意儿照得俺眼疼。
半盏茶寮，就在镇口！兽踪，水源，哪条沟里有东西，一条消息一个价！
一个瘦丫头从人缝里钻出来，十三四岁，跑得一头汗，逮着谁拽谁的袖子。收核铺子的伙计冲她喊：阿箩！又替你东家拉客！她头也不回。拽到暗雷跟前，她仰起脸，一点不怕那张面具。
面具叔，东家说，头一条消息不要钱。
你东家还说什么。
东家说，戴面具的人不爱在人多的地方喝茶。这会儿寮里没人。她说完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东家的茶不苦！
茶寮是草顶的，四张桌，灶上坐着一把铜壶。果然没人。灶台的泥还没干透，颜色比墙新出一截。
灶后头站着个女人，十八九岁，浅栗色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搭在左肩上，一双灰蓝的眸子，肤色比本地人白出一截。旧驼色的斗篷，袖口干干净净。她没问他喝什么，倒了半盏茶，沿着桌面推到他手边。
头一条送你：镇岳团在外圈占了北边的干河床，那里的鬣齿狼最密。去不去，随你。
官话说得极顺，听不出是哪里人。暗雷没坐，也没碰那盏茶，只问这一条她是不是也送了镇岳团。
他们来问的是你。她一点不瞒，我卖了四样：乙级，重力，一个人，车上压过一回杯。
都是他们自己看见的。
所以只收了一枚三级核。我卖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假的。有人愿意花钱再听一遍，我不拦着。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面具，看的是他的脚，然后是他的手。
你站着，背后总留着半步。她说，身后有人要护的人，才这么站。可你是一个人来的。
暗雷没动。那半步他自己从没留意过。一年里，那个位置上总站着一个人，一伸手就够得着他的袖子。
还有手。榜前开匣子那一下，两百多个人都往前挤，只有你把手攥进了袖子里。她抬起头来，别人看那只匣子，是看一样好东西。你看它，像饿了三天的人看一碗饭。
这两条卖多少。
不卖。是我自己看的，还没看完。
这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胸口那两颗像是听懂了，又往外顶了一下。暗雷站着没动，面具后头，后槽牙咬紧了。
铜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这个女人不说假话。她挑着说真话，挑出来的每一句，都刚好落在人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灶是新砌的。暗雷说，联赛的帖腊月才发，你的茶寮开了不到两个月。你也是冲着这一个月来的。
这镇上谁不是？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备好了这一句，说完才笑了笑，你看，你也会看。
他问第二条什么价。
她抬起手腕。腕上一串白骨小珠，七颗。她拿拇指拨过去一颗：外圈哪一片的核最好拿。一枚四级核。数数的时候，她那口官话里漏出一点说不上是哪里的腔调。
他没应声。她又拨过去一颗：镇岳团明天分几路，走哪条沟。两枚。
还是没应声。她的拇指搭上了第三颗。
我不买。暗雷说，我卖你一条。你茶寮后墙第三块砖是松的。昨夜有人动过。
她的手停在第三颗珠上。停得很稳，可停的工夫，比她说哪一句话都长。
没看见人，看见的是砖。缝里的灰是新掉的，落在露水上头。露水是后半夜才下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自己动的？
你的袖口是干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再抬头看那张面具，脸上头一回有了点别的神气，像一个算账的碰上了另一个算账的。
一条消息，一个价。她把骨珠拨回原处，茶两毛一盏。你这一盏，免了。
茶我没喝。
没喝也是你的茶。我不欠人。她拿指头点了点盏沿，只有半盏，是茶寮的规矩。另外半盏，等客人下回来添。
暗雷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背后又追来一句，不紧不慢：面具底下的名字，这镇上已经有人出价了。
你卖不了。
我不卖我没有的东西。她说，我叫伊莲娜。这一条也送你。
他出了茶寮。镇岳团二十几号人，摆在明处，掂得出斤两；灶后头这一个，他掂不出来。
当夜，他从西门出去，绕到镇子西北三里外。一座石灰窑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窑壁上，有一块砖抽得出来。昨夜车队进了镇，他趁黑来过一趟，灰袍和拓包就塞在砖后头；茶寮后墙那块砖，也是绕路回去的时候看见的。
窑里一股陈年的石灰味，呛嗓子。皮甲，短刀，面具，一样一样塞进去；灰袍，拓包，一样一样取出来。变声符按灭，他咳了一声，嗓子是自己的了。
第二天清早，分部的登记案前排着队，都是来补手续的猎手。轮到一个背拓包的后生，他递上一张盖着典籍馆红印的条子：林熠。入外圈边缘，拓碑。
执事头也不抬：学生？离榜远点。
册子上那一页，前后都是猎手的代号和团名，当中夹进去这么一行：典籍馆外勤，拓碑。
排在后头的两个猎手笑出了声。林熠收好条子，从他们当中走了过去。入夜，窑壁上那块砖又抽出来一回。
天亮，铜锣三响，联赛开。
两百多号猎手涌出西门。甲级的团打着旗，小队扛着网，三五成群，前呼后拥，扬起来的土半天落不下去。
他不跟旗，也不等人。
只有一张面具，是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