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有主。
一柄链锤横在干河床的口子上，锤头垂着，铁链在段二手腕上绕了两圈。专列上单膝砸过地的那位，今天身后站了十几个人。
暗雷没看他，看的是他身后。铜锣三响之后，两百多号猎手出了岭安西门，十个里有七个奔了北边。外圈只有两样东西，干河床和石林；河床里是鬣齿狼，三级，成群，一头一分，人多的队最爱打这个。
这条河床足有半里宽，沙地上的爪印一层叠着一层，风里一股狼臊。两边土崖上，镇岳团的人正往下打桩拉网。茶寮那条不要钱的消息，一个字不假。
车上那张桌子，爷记着呢。段二拿锤头点了点脚下的沙，这儿可没有茶杯给你压。镇岳团二十几号人天不亮就占了场，乙级的，听得懂话么？
崖顶上，一个方脸汉子抱着胳膊往下看了一眼，脖子上挂着一圈兽牙。厉峥一句话没说，由着段二闹。
后头几支被拦下的小队挤在一处，没人吭声。只有一个扛锤的大个子不服气，嗓门比段二还高：荒野又不是你家炕头！
是孟千钧。丙级，没帖，自己掏车钱跟来的，肩上那柄锤的锤纹描得又粗又深。
打铁的，你也想进？段二咧开嘴，进也成。狼多，正缺个跑得慢的。
十几个人一齐哄笑。
暗雷转过身，只对孟千钧说了一句：下游有散狼。打你的。说完便往南走。孟千钧张了张嘴，那句俺跟你去还没出口，面具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
他本来就不是来抢河床的。那个浅栗色辫子的女人卖消息，头一条白送，是真是假，他总得自己过来掂一掂。真的。这就够了。
往南？段二在后头喊，南边是石林！岩甲蜥一窝一窝的，四级，刀都剁不进去，三个人啃一头都费劲，你一个人去喂？
哄笑声又高了一截。被拦下的小队里，一个络腮胡子的老猎手摇了摇头：可惜了。到底只有一个人。
跟上去瞧瞧。他的同伴舔了舔嘴唇，他要是折在里头，那身皮甲还值几个钱。
石林离河床七八里。几百根石柱从干裂的地里戳出来，矮的两三丈，高的十几丈，柱腰上横着一层层石台，像有人拿刀在上头片出来的。日头照不进来，石缝里是凉的。
暗雷走得很慢，每一步先拿脚底去听。石头底下有没有空的，哪根柱子上趴着活物，脚底比眼睛先知道，这是在京西荒岭上伏了两天两夜练出来的。
东边有一条沟，他在沟口站了站，没进。沟口的石头太干净，连一粒蜥粪都没有；隔着脚下的岩层，有什么东西喘得又慢又沉。
头一窝在三根石柱当中。最粗的那根半腰上有个洞，洞外三层石台，一层趴着三四头。岩甲蜥比猎册上画的还丑，一丈来长，背甲一片压着一片，灰得跟石头分不出来。猎手们怕的就是这身甲，刀砍上去一道白印，要破它，得三个人轮着往同一处凿。
九头。要是冲上去，它们会贴着柱子四散，他得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去找。
他不追。
右手抬起来，[重力·压制]落下去。压的不是蜥，是最底下那层石台的根。压得很慢，很匀，让石头自己去找最容易断的地方。
咔的一声，石台齐根断了。
上头两层跟着塌。九头岩甲蜥连同碎石一起滚下来，滚进三根柱子当中的凹坑里，你压着我，我压着它，叠成了一堆。最上头那一头刚翻过身，第二道重力到了。
这一道压的才是蜥。九头叠在一处，上头几头的分量，再加上他添的那一层，全落在最底下那几头的背上。甲再硬，也经不住自家兄弟这么压。
坑底先响，一片接一片，像踩碎了瓦，灰色的甲缝里挤出暗红的东西来。
他一层一层往下碾。碾到第三层，洞口里又有东西往外爬，是窝里没出来的。[时空·迟滞]横在了洞口上。
外头看不出什么。只是洞里那两头爬到洞口，脚下像踩进了胶里，慢吞吞地出来一头，掉下去一头，正好掉在坑里那一堆上。
两里外一根矮石柱顶上，络腮胡子趴着，半天没合上嘴：他……没挪过步。
重力系我见过，都是往人头上招呼。同伴的声音发干，他这重力，使得怪。那蜥怎么是排着队出来的？
你问我？我只知道咱们三个人啃一头，要啃大半天。
坑边，暗雷收了手。
十一头。他往胸口里探了探，魔能还剩七成。京西那一回他才二阶初期，十六头石獠打下来，手抖得握不住刀；如今池子大了，一道压下去，顶得上从前三道。
他拔出短刀下坑取核。最底下那头还没死透，尾巴横着抽过来，正抽在他左小臂上。皮甲没破，半条胳膊登时麻了。
他换了右手，把刀从甲缝里送了进去。
十一枚核，灰青色，鸡蛋大，带着腥气的温。胸口那两颗东西隔着皮甲撞了一下，像闻见了饭。
先过榜。他对胸口说。核不验不记分，他是来拿头名的，头名后头是那只铁匣。他把核一枚一枚装进皮袋，扎紧了袋口。
下午他又找到一窝，小些，四头，趴在一根孤柱的顶上。这回没有凹坑可用，他把柱顶那块石帽整个压塌了，四头蜥跟着碎石摔下十几丈，没等爬起来，重力已经落了下去。打完，魔能剩四成，左臂还是木的。
日头偏西，岭安的铜锣响了。
猎协分部门前那面三丈宽的黑木榜底下，挤了几百号人。出去的猎手回来了一大半，镇上的闲人、铺子的伙计、挑担卖吃食的，全围在外头。验核的长案摆在榜前，点着两盏大灯，执事坐着验，独臂的贺九站在案边唱。
镇岳团是抬着筐回来的。一筐狼核哗啦倒在案上，执事数了小半个钟头，团榜头一行写上了两个字。个人榜头一行是厉峥，二十四分。
厉峥抱着胳膊站在榜下，四面八方都是恭维，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像是早知道该是这样。
孟千钧，鬣齿狼核，三级，三枚。三分。
孟千钧的名字落在了榜的最末一行。汉子仰着脖子找了半天，找着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俺上榜了！周围笑成一片，他也跟着笑。
乙级那个呢？有人想起来了。
进石林那个？喂蜥了吧。段二的嗓门最大，明儿谁路过，替他把面具捡回来挂在榜角，也算上过一回榜！
笑声还没落地，人群从后头分开了一条缝。
一张哑光的黑面具走进来，旧皮甲上全是石粉，左臂垂着，右手拎一只皮袋。他走到案前，解开袋口，往下一倒。
灰青色的核滚了半张桌子，有两枚一直滚到案沿，叫执事手忙脚乱地按住了。
执事愣了愣，拿起头一枚，凑到灯下转了一圈：岩甲蜥……四级。三分。
第二枚。四级，三分。第三枚。四级，三分。
验到第五枚，榜下没人笑了。验到第八枚，执事的嗓子高了半截，自己都没觉出来。前排有人跟着数，数到第十枚，后排的全踮起了脚。
十三！十四！
第十五枚，四级，三分！
执事搁下最后一枚，扭头去看贺九。贺九仅有的那只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会儿，才提起嗓子，一字一顿地唱了出来：暗雷，岩甲蜥核十五枚。四十五分。个人榜，头名。
记分的后生搬来梯子，把两个字擦了，往下挪了一行。头一行写上去的，是两个新字。
三丈宽的榜底下，几百号人，没有一点声音。早上喊乙级那个的那几张嘴，这会儿闭得最紧。
有人扭头去看镇岳团那只空筐。二十几号人围了一天的狼，团榜是头一行不假；可个人榜上，他们的团长叫一个独行的乙级压了过去，差着将近一倍。
一天。络腮胡子挤在人堆里，嗓子发哑，一个人，一天。他连步子都没挪过。
哪个郡的乙级是这个样子？旁边有人喃喃。
厉峥抬眼看了一下榜。头一行，第二行，看完了，一声没出，手指在那圈兽牙上捻住了一颗。他身后镇岳团那十几张脸，一张比一张难看。段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骂了句极脏的。
只有孟千钧在榜底下蹦了起来：暗雷兄！头名！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最末一行，头一行和最末一行都是熟人，更乐了，一头一尾，全是守过沧海的！
执事照规矩抽二成，拨出去三枚，把剩下的十二枚推了回来。
三家收核铺子的伙计早等在案边，这时一齐往上挤：面具爷，四级的蜥核，小号一枚出到这个数，现钱！
暗雷把十二枚核扫回皮袋，扎上口，从三个伙计当中走了过去，一个字没留。伙计们举着手指头僵在那儿，面面相觑。打了一天的核不卖，这位图的是什么？
镇口，半盏茶寮的门帘挑着半边。那个浅栗色辫子的女人倚着门框，隔着半条街看完了整场唱榜，腕上的白骨小珠拨过去一颗，又拨回来。
十五枚进，十二枚出，一枚没卖。她数完了。
门槛上蹲着替茶寮跑腿的瘦丫头阿箩，正仰着脸等吩咐。伊莲娜的眼睛还跟着街那头的面具，话是对她说的：
去打听，他把核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