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伯没等他答。
老头把那一角旧图按回夹层，绳子三绕两绕系成了死扣，系完把包往他怀里一推，手劲大得不像个瘸子。
明早天一亮，西门。就你一个。
木拐敲在祠堂的青砖上，笃，笃，一直敲出了院门。阿箩追出去，又回过头，冲林熠吐了吐舌头。
林熠抱着包站在原地。满屋子都是人声，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一角焦黄的图，一块磨平了编号的旧猎牌，半页信，这几样东西在箱底压了八年，他头一回听见有人问它们的来历。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后院的通铺上，沈砚睡得笔直，两个学生说着梦话，他睁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西门刚开，岩伯已经蹲在门洞里抽烟了。
馆里的旧图。林熠把夜里备了三遍的话说了出来，典籍馆收的一角残纸，文教授叫我来对一对地方。
我问你了？岩伯眼皮都没抬，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老头走山路不看路。瘸的那条腿先探出去，脚底在地上碾半圈，鼻子朝风里抽一抽，然后才落拐。碰上岔口，他蹲下去抓一把土，搓开闻了闻，扔掉，挑一条走。远处有狼嚎，隔着好几道梁；猎手们都在更里头，这条贴着外圈边的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个。
三十年没开的联赛，一开来了两百多号人，把外圈的狼全惊了。岩伯嘟囔着，上一回开，贺九那支队进去九个，出来他一个。如今的后生，光看得见榜。
林熠跟在三步之后，没接话。拓包里那一角图贴着后背，隔着两层布，他觉得它是烫的。
走出四五里，老头忽然拿拐往他身前一横。土坎上有一摊干了的狼粪，他拿拐尖拨开看了看：前天夜里过的，七八头，往北，叫河床上的血腥味勾走了。今天这条道干净。
拐收回去，他接着走，话头也跟着换了：昨天那几个学生娃，一进门就问东问西。你倒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认得。
林熠没出声。老头也不等他，自己说了下去。他说得零零碎碎，像从一口旧箱子里往外掏东西，掏着哪样算哪样。
十五年前，也是开春。六个人找到我门上，要进山。那会儿我两条腿都是好的，这只眼也还亮。六个人腰上都挂着猎牌，牌上的编号全是磨平了的。我带了半辈子路，头一回见六块牌凑不出一个号。
林熠脚下没乱，步子的长短跟前一步一样。箱底那块牌，也是磨平了的。
领头的是个女的。话少。我把价钱开得老高，想吓退他们，她听完就数钱，一个子没还。她问路只问一遍。我说过了干河床往西南，见着三棵并根的死树往左，她点个头，往后一路上再没问过第二回。走到死树跟前，她自己就往左拐了。
岩伯拿拐朝前一指。梁下果然立着三棵死树，根并在一处，早枯成了白的。老头往左拐，林熠也往左拐。
队里还有个小丫头，十来岁，不会说话，背的包比她人还高，走起来只见包不见人。我说这么小的娃带进去是送死，没人理我，那丫头还拿眼睛瞪我。
哑姑。
林熠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让它们走到脸上。沧海堤脚的石头上，那个攥着骨哨的女人拿炭画过两回的，就是她小时候一路看着刻下来的东西。
到了。
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卧在背风的坡根，半截埋在土里，朝北的那一面生着一层干苔。石头前头的地是平的，长着一丛枯蒿。岩伯拿拐头把苔刮开了一片。
三竖，一横。
刻得很深，可是十五年的风吹下来，棱角全圆了，最右边那一竖只剩浅浅一道槽。像三柄插进地里的铁刃，叫人拦腰划了一道。和箱底那一角图上的一样，和哑姑画的一样。
林熠蹲了下去。他的脸离石头很近，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睛也是平的。他伸出一根指头，顺着最左边那一竖摸下去。槽底是凉的，刀是斜着进去的，收尾往上一挑。刻它的那只手，他八年没碰过了。
拓碑的，见了字就走不动道？岩伯在后头说。
嗯。拓一张。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他卸下拓包，取纸，喷水，把湿纸覆上石面，拿棕刷一点一点刷进刻痕里。上纸要湿，上墨要干，文启年教的，他练了不到一个月。学的是拓别人的字，头一回正经用，拓的是自己家的东西。
她就是蹲在这儿刻的，拿一把短刀，刻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岩伯在他身后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瘸腿伸直，那只好眼一直没离开他的后脑勺，我问她刻的什么，她不答，刻完拿袖子把石粉擦了。往后她走到哪儿刻到哪儿。进去的人多，出来得认路，我猜是这个意思。
他们入秋才出来。六个人，剩四个。
棕刷停在第三竖上。
那女的怀里多了个东西，拿皮袄裹着。我当是什么要紧的物件，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襁褓，里头有个娃。荒野里头哪来的娃？我没敢问。她照旧数钱，给的还是六个人的价，一个子不少，朝我点了个头，四个人就往东去了。水都没喝一口，走得像后头有东西在撵。
林熠拿起扑子蘸墨。一层，再一层，黑从纸上浮出来，三竖一横留成了白的。他的手很稳。
小可。去年九月满的十六。
母亲那半页信上写着，她的事，等她满了十六岁再说。要说的是什么，信上没有。这块石头上也没有，可这块石头知道，她是从哪个方向被抱出来的。小可问过他，箱子里装的是哪一个家。他说，另一个。
我当这辈子再见不着他们了。岩伯摸出烟袋，没点，隔了七年，又来了。八年前，也是这个时节。这回只有两个，那女的，和一个男的。我问上回那几个呢，那个不会说话的丫头呢，女的说，各有各的去处。
扑子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男的话多，一路跟我讲他儿子，说小子七八岁，倔。老头学着那副口气，自己先咧了咧嘴，说小子爬树摔下来不哭，说小子认字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快，说这趟回去要给他带一把真刀。从岭安讲到这块石头，嘴就没停过。那女的走在前头，一回也没叫他闭嘴。到了这儿，她拿手把苔抹开，看了好一会儿，像看一个老熟人。
林熠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拓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带子上的粗麻一根一根硌进了掌心里。
那一年他八岁。他爬过树，摔过，没哭。那把真刀，他等到今天也没等着。
母亲的样子他还记得一点：她蹲在灶台底下，把钱一块一块数进第三块青砖后头。岩伯说她数钱一个子不少，这个他认得。父亲说话是什么声气，他想了八年，怎么想都只剩一个影子。原来他话多。原来他走了这么远的路，逢人就讲自己的儿子。这件事，一个不相干的瘸腿老头替他记了八年。
胸口里有东西往上顶，顶到喉咙口，他咽了回去。
后来呢。声音跟问路一样平。
他们往中圈去了，说有块三叉石，石头底下埋着东西，留给后头的人。我这条腿进不了中圈。老头把脸转过来，那只好眼盯住了他，一眨不眨，后生，你是他们什么人？
风从坡上下来，把拓纸的一角掀了起来。林熠伸手把它按回去，按了好一阵。
……拓碑的。
岩伯看了他半天。老头那张脸跟这块青石差不多，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
拓碑的好。他撑着拐站起身，拓碑的活得长。他朝西边望了一眼，声音低下去，那两个进去以后，我在西门口蹲了一个秋天。没等着。
拓片揭下来了。三竖一横，白的，清清楚楚，只在那一横的末尾花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学拓以来，这是他头一张拓花的。
回去的路上，岩伯又成了那个嘴硬的老头，那支队他再没提。他说中圈要到十九才开，只放榜上有名的猎手，还得三个人以上搭伙，学生娃走到分部那道卡，就得叫人撵回来。到了西门口，他头也不回，添了一句：教习要是问，北坡还有两块碑，够你拓三天的。
说完，木拐笃笃地进了镇。
林熠回了一趟祠堂，对程教习说北坡还有两块碑，要去三天。程教习朝阶下看了一眼，岩伯蹲在那儿抽烟，连头都没点，这事就算有了着落。夏语冰在盘边记了一笔，照旧没抬头。
天擦黑，他到了石灰窑。
那张拓片他又看了一眼，拿指头碰了碰拓花的那一处，墨还没干透。他把它和那一角旧图叠在一处，拿油布裹了三层，塞进砖洞最深的地方。灰袍脱下来，叠齐，压在上头。学生的东西都留在这块砖后头，连同今天听来的每一句话。
砖洞里那只皮袋还在，十二枚核早凉透了。胸口那两颗又朝它够了够，他照旧没理。眼下有比喂它们更要紧的事。
皮甲的搭扣一个一个扣紧，扣到左臂，那块青还疼。面具扣上脸，凉的。变声符按亮，喉咙里的声音沉了下去。
带子在掌心硌出来的那几道红印还没消。他握了握拳，把短刀别到腰后。
石头底下埋着东西，留给后头的人。后头的人到了。
三叉石在中圈。学生进不去，暗雷进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