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营是拿原木和兽皮搭起来的，几十顶棚子挤在外圈口的一块高地上。天刚亮，火堆边有人烤狼腿，有人拿粗盐搓核上的血，营里已经传开了一件事。
听说了没？镇岳团昨晚在茶寮拍了钱。
买的什么？
一条消息。说话的人竖起一根指头，压着嗓子把那句话学了一遍，石林东沟有成窝的四级，没人动过。
成窝的四级还没人动过？旁边的人眼都直了，那不是白捡？这一条得多少钱？
够你买两副皮甲。厉峥眼都没眨。那人朝营门努了努嘴，还不是叫那张面具逼的。头一天就让人压到了第二行。面具这两天连影子都不见，头一行挂的还是他，厉峥追了两天，还差着一口气。等着瞧，今晚就得换过来。
东沟我听人说邪性，早年有支队进去就没出来。
早年是早年。人家是甲级团，二十几号人。
火堆另一边，暗雷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了下去。他两天没露面，营里有说他伤了的，有说他见好就收的，这会儿谁也没留意角落里多了一张面具。
东沟。头一天他在那条沟口站过。石头太干净，隔着几尺厚的岩层，底下有东西在喘，喘得又慢又沉，不是四级该有的动静。他没进去。
那个女人卖消息，头一条是真的。这一条要也是真的，镇岳团今天能捞回三四十分；可要是真的，那底下喘气的又是什么？他站起来，往石林去了。
东沟像是拿斧子在石林里劈出来的，一头宽，一头窄，两边石壁有四五丈高，窄的那头收成了一道裂缝。暗雷没走沟口，他绕到沟尾，上了裂缝外头的一道石梁，伏下来，把呼吸压到最浅。
日头升到石柱顶上，镇岳团来了。十几个人，厉峥走在当中，段二拎着链锤开路。他们在沟口停都没停。
沟里确实成窝。两边石壁上趴满了岩甲蜥，一层挨着一层，少说二十多头，肥，懒，见了人都不大挪窝。确实没人动过。
团长！段二的嗓门在沟里撞出了回声，真的！那娘们儿没骗人！
厉峥没应声，一跺脚，土刺一排一排从石壁根下顶出来，把蜥一头一头撬离了石面。掉下来的还没翻过身，三五个人已经围了上去，链锤敲头，刀专找甲缝。到底是甲级的团，谁撬、谁围、谁补刀，一句话都不用喊，小半个钟头，沟底躺下了七八头。
石梁叫日头晒得发烫。暗雷贴着石面，把沟里的动静一样一样分开听：链锤，土刺，人的吆喝，蜥甲裂开的脆响，还有最底下那一样。这帮人只有一样毛病：十几双眼全盯着石壁上的猎物，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一看脚下的地。他数的不是蜥，是岩层底下那个喘气声。
它停了。
沟底的地面鼓了起来。先是一个包，接着是三个。碎石哗哗地往两边淌，三个包同时裂开，从底下拱出来的东西比石壁上那些大出一倍还多，背甲铁青，甲缝里往外冒着热气。
五级。母蜥。这条沟底下是岩甲蜥的母巢，石壁上那二十多头，全是它们的崽。没人动过，是因为动过的都没能出来。
厉峥只喊出一个字。
头一头母蜥的尾巴已经扫到了。最前头那个使刀的连人带刀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的时候胸口是瘪的。第二个人叫一口叼住了腿，惨叫声把整条沟都灌满了；段二的链锤抡圆了落在母蜥头上，火星四溅，那张嘴才松开。
厉峥双掌往地上一按，一道土墙拔地而起，横着把沟截成两段。三阶的土墙，在三头发了疯的五级面前只立住三息，碎了。
三息够他们往外拖人。镇岳团是一边打一边退的，土刺、链锤、刀，全往追得最近的两头母蜥身上招呼。那两头背甲裂了，腹下淌着血，疼得掉头就往沟尾窜。
沟尾是一道裂缝。裂缝外头是一道石梁。石梁上伏着一个人。
暗雷从头到尾没有下去帮过一手。消息是镇岳团自己买的，地是他们自己踩的。那不是他的饵。可撞到面前来的，他收。
头一头母蜥挤出裂缝，[重力·压制]当头落下，把它裂开的背甲生生压进了肉里。五级的东西，要是全须全尾，他得费一番手脚；可它身上带着镇岳团留下的七八道口子。短刀顺着最宽的那一道送进去，一拧。
第二头在裂缝里卡了半息，是迟滞。它挣出来以后学乖了，不往前冲，贴着石梁根横着窜。暗雷把重力挪过去三尺，压住了它的后半截，它拖着两条后腿又爬出去一丈多。他跳下石梁，刀从颌下的裂口往里进。左臂还使不上劲，这一刀换了两回手才捅到底。
两枚核，比四级的大一圈，铁青色，握在手里发烫。胸口那两颗又撞了一下，比头一天撞得重。两头带伤的五级，去了他三成魔能；要是它们身上没有那些口子，这个数得翻一倍还不止。
沟口那边，镇岳团抬着人出来了。两副拿长刀和皮甲凑成的担架，一副上头的人胸口瘪着，脸拿布盖了；另一副上头的少了半条腿，还在叫。厉峥走在担架后头，脸是青的。
段二先看见了石梁下的面具，也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眼珠子一下红了：那是我们打残的！团长，那两头是咱们拿命换的，他凭什么捡？
他进沟了吗？厉峥问。
段二噎住了。
没进沟。出了沟的，谁拿到是谁的。规矩是规矩。厉峥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的目光在那两枚核上停了一停，又挪到面具上，然后把脸转开了，抬人。走。
十几个人抬着担架从他面前过去，没有一个出声，有几道目光像是要把那张面具从他脸上剜下来。
傍晚唱榜，头一行底下添了二十分。贺九唱到岩甲蜥，五级，两枚，榜下嗡了一声，东沟里出了什么事，镇上都听说了。镇岳团没有一个人到场。
夜里，半盏茶寮打了烊，门帘放下来一半。
暗雷掀帘进去的时候，伊莲娜正在灯下数钱。浅栗色的辫子搭在左肩，旧斗篷的袖口干干净净，嘴里的数念得极轻，尾音有一点不像本地的腔。她抬眼看见面具，手上没停，把最后几张钱票数完，拿镇纸压住。
她身后的墙上钉着一张手画的外圈图，图上别着几十根小签，红的，黑的，白的。北边河床那一片全是黑签；石林里孤零零一根白的，今天挪到了东沟的沟尾。
他走到桌前，把一枚铁青色的核放在她面前。核在木头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把灯下一小片桌面映得发青。
五级。她看了一眼，东沟的。
你卖给他们的消息，少说了一句。
我没骗他们。她把茶盏推过来，消息不骗人，买消息的人骗自己。他们问的是哪里有核，没问为什么没人去。
问了，你说？
说。另算一个价。她腕上的骨珠拨过去一颗，段二进门就拍钱，要一处成窝的四级，没人抢的。我给了。成窝，四级，没人抢，三样我一样没少他的。底下那三头不是四级，他没买。
折了两个人。
荒野里每天都折人。她那双灰蓝的眼睛在灯下很静，我卖消息，不替人想问题。收了价，货一定是真的；没收的那一句，烂在我肚子里。这是我的规矩，谁来都一样，你来也一样。厉峥嘴上句句是规矩，我这条消息，他挑不出一个字的错。
暗雷看了一眼墙上那根白签。镇岳团占着河床，她白送给他。东沟有核，她卖给镇岳团。他前脚离了榜，她后脚就叫那个瘦丫头满街去问他的核。这个女人坐在镇口，把每一个走进荒野的人都掂过一遍，掂完了，谁她都卖。她不说一句假话，照样能叫人把命送掉。
我走哪条路，你打算卖给谁？
还没人出得起价。她答得一点不躲，出得起，我就卖。镇岳团的路我卖过，你的路凭什么不能卖？
你图什么。
这一句她没答。她把那枚核往他这边推回来一寸，反过来问：你把核卖给谁了？这镇上三家收核的铺子，没有一枚是你的。
他也没答。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盏茶，一枚核，各问了一句，各不作声。灯芯爆了一下。
你看，伊莲娜先笑了，笑得很浅，你也有一句不卖的。
暗雷伸手把核收了回去。她的目光跟着那枚核，一直跟到它落进皮袋里。
茶不喝？
你的茶，喝一口得先想三个为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帘的时候，她在后头开了口。声音不高，这一句她没拨珠子：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问的是为什么。
门帘落了下来。那盏茶还搁在桌沿上，一口没动，早凉了。
茶寮后墙根底下，一个人影贴着墙蹲了半天，这时猫着腰退进了巷子。链锤拿布缠着，一点声没出。
段二是来讨说法的，怀里揣着短刀，打算把那张桌子掀了。可他在墙根下听见了半截话。面具进了茶寮，面具知道那条消息少了一句，面具手里攥着东沟的核。
他一路跑回镇岳团包下的院子，推开厉峥的房门，喘着粗气：
团长，那个面具，跟卖茶的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