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摊开，二十二枚核码成了一小堆。
十九枚四级，灰青的；三枚五级，铁青的，两枚是东沟沟尾收的，第三枚是今天在西南的旧河道里截住的，母巢里逃出来的最后一头。六天攒下来的，猎协抽走的那几枚不算。
石缝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坐着，头顶一线天，没有月亮。石头白天晒过，夜里往外吐凉气。暗雷没点火。火在里头，外头不要亮，这是温老的话。
这一夜他没回前哨营，也没去石灰窑。营里人多眼杂，窑离镇子只有三里。他往石林深处走了一个多钟头，才找着这条连狼都不来的石缝。
胸口那两颗东西等了六天。每回他把核装进皮袋，它们撞一下；每回他从三家铺子的伙计当中走过去，它们撞得更重。今夜他不压了。
他拿起头一枚四级核，贴在胸口。
冬月在沧海，一枚六级的核，它们吃了三夜。取一口，缩回去，再伸手，像小孩子头一回吃烫的东西。那三夜屋里有人侧身挨着他，两只手按着，说不响，是热；炕那头还坐着一个捏着针的老人。
今夜不是那样。一金一暗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攥住了，往回一扯。
没有一口一口，是整枚。鸡蛋大的核在他掌心里由青转灰，由灰转白，前后不过几息，他还没来得及觉出烫，它已经轻得像一团纸灰。手指稍稍一合，壳就碎了，簌簌地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热从胸口炸出来，冲到肩膀就没了。太少。像往干透的锅里滴了一滴水，嗤的一声，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第二枚。第三枚。他不再一枚一枚地拿，两只手各攥一枚按上去，碎了，再攥两枚。壳渣落了一膝盖，白花花的。那两只手越伸越急，后来等不及他按实，核离胸口还有一寸，就叫它们隔空拽了过去。
吃到第十枚，胸口里才算有了一点动静。像两头饿狠了的东西终于肯抬头，看一眼喂它们的人，看完低下头，接着要。它们吃东西没有滋味可言，只有够和不够。
十九枚四级，没撑过一顿饭的工夫。石林里他一层一层碾出来的东西，在它们嘴里只是十九口。
三枚五级，他一枚一枚地喂。
铁青色的核贴上去，烫，比四级的烫得多。那两只手这一回伸得深，他觉得出它们攥住了核的芯，一拧，整个拧了下来。热浪顺着两条胳膊一直冲到指尖，十根手指像同时捅进了滚水里。
他咬着牙，没出声。面具里全是自己呼出来的热气。
第二枚。第三枚。东沟里镇岳团拿命换出来的那两枚，在他掌心里褪干净，只用了小半刻钟。最后一枚的壳碎了，那两只手又往外伸了一回。伸到掌心，什么也没摸着。
没了。它们在那儿停了停，慢慢缩了回去。
没有往下沉的那一下。池壁纹丝不动，三阶初期还是三阶初期。正月里他在西厢试过，一枚六级的核只够垫一口；今夜二十二枚加在一处，也还是那一口。六天的榜首，全外圈的猎手仰着脖子数过的那些分，只在池底垫了薄薄一层。
温老说过，三阶的灶，烧二阶的柴，烧不暖。它们要的是那只铁匣里的东西。贺九开匣的那一道光，把半条街都照白了，那才是柴。别的，都是引火的草。
他把账算了一遍。外圈的核他一个人拿到了顶，喂下去是这个样子；中圈是五级的地界，就算把瘴林扫上一遍，也不过再垫几口。魁首那两个字他可以不要，匣子里那一枚，他非拿不可。
热退下去，剩下的东西才上来。
胸口发沉，像压了一扇磨。十根手指从指尖开始麻，一路麻到手腕，握拳握不拢，摊开又合不上。那股没处去的热还在骨头缝里乱窜，窜到哪儿，哪儿就一跳一跳地疼。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热走到一只小小的手心里，就停了，就往回走了。那只手会红上三天，手的主人咬着牙说不松。
石缝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透气，夜风刮在汗湿的下巴上，凉的。远处有狼嚎了一声，没有应的。他靠着石壁，听自己的喘气声撞在对面的石头上，又撞回来。
前哨营里这会儿该有人围着火说南谷，说谁的饵谁自己吃。昨天几道梁上几百号人给那个代号叫过好。被叫好的那一个，眼下坐在一条石缝里，连一只能握住的手都没有。
火大了，屋要有人按着。没有人按，那股热在他身上找不着门，他只能坐着，等它自己累。
他想起临走前那一晚。
这回隔三千里。
那我用力些。
她说这话之前想了想，很认真，像在算一笔账。
暗雷把右手抬起来。手指麻得不听使唤，他拿左手托着右腕，把那只手掌按在了自己胸口上。面具后头，他闭上了眼。
没有动静。三千里，岭安的夜里只有风。那边这会儿该是后半夜了，东间的小窗关着，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总搁在自己胸口上。
他按着，没松。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上的麻好像退下去了一点，从最末一节退到了第二节。骨头缝里那股乱窜的热也像是找着了一个口子，慢慢往下落。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是它自己退的，还是真有一只手隔着三千里按了一下，他分不出来。也许只是他想出来的。人在这种时候，什么都想得出来。
可手指握得拢了。
后半夜，他才撑着石壁站起来。膝前一堆灰白的碎壳，风一吹就要散。他拿短刀在石缝最里头掘了个坑，掘到小臂那么深，把油布连壳一齐兜进去，填土，踩实，又拿重力往下压了一道，才搬过石头盖上。
龙京总署的卷里留着一枚这样的壳。见过那枚壳的人，如今就住在核榜对面的二层。埋得再深些，也不算多。
天亮前他到了石灰窑，在窑里多坐了一刻钟，等手不抖了才敢摘面具。皮袋空了，叠起来只有薄薄一片。灰袍上身，袍带他系了两回，头一回手指不听话，系成了死疙瘩。从窑口走出来的，又是那个背拓包的学生。
祠堂正厅的门开着。别人还没起，夏语冰已经蹲在盘边了，灯油熬得只剩一个底，也可能是一夜没睡。
沙盘变了样。石林、河床、东沟、南谷，都堆出来了。盘上多了一条细绳，拿小签一截一截别住：出西门，先到北边的河床口，拐进石林，折到东沟外头，贴上南谷的口子，最后往西南去了。绳子当中断了一截，空着两根签。
十一、十二，没人见过他，榜上也没添数。夏语冰没回头，量距尺敲了敲那两根空签，养伤，或者踩点。我先空着。
林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绳。那是他这六天的脚印，叫人从唱榜和猎手的嘴里一步一步量出来，摆在了一盘沙上。空着的那两天，他就站在这间屋里。
看出什么了？
头一天他先到河床看一眼，不打，掉头去石林。东沟他不进，守沟尾。南谷他不下，先封口子，再压坡。每到一处，先拿住进出的路才动手。她的尺尖顺着绳子一直滑到头，他从不走第二回同一条路。他一个人，却按一支队的打法在打。她抬头看他，你们沧海的猎人，都这么打？
沧海大着呢。
夏语冰盯了他两息，低下头，在那本小册上添了一笔。添在哪一栏，他没看见。
每回问你沧海，你都是这一类话。她拿尺子比了比石林到瘴林的远近，像是自言自语，十九开中圈，中圈不许独行。一个人打惯了的，我倒想看看他怎么挑人。说完才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拓你的碑去。
供桌那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宋检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灰衣，旧布鞋，站在供桌前，正低头看那张晾了几天的拓片。到岭安这几天，他白天各处走走，傍晚在二层的窗后看唱榜，不问人，只看。
借看一眼。他说，像是跟那张纸说的。
他把拓片拿起来，举到门口的亮处，对着光，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纸，墨，字口，他看得跟看卷宗一样慢。
林熠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尖上的麻还剩一点，这时候伸手去接一张纸，纸会抖。
这上头的字，你认得？
认得几个。文教授教的。
宋检点点头。他没把拓片递回来，自己弯腰放回了供桌，摆正，拿镇尺压好。那双很淡的眼睛从林熠的袖口上滑过去，没有停。
他走了。步子很轻，跨过门槛的时候连袍角都没带起来。夏语冰拿尺子敲着盘沿，在她的沙上又插下一根签。
镇口的茶寮刚卸下门板，阿箩一头撞了进来，跑得辫子都散了。
东家！三家铺子都问过了，掌柜的，伙计，连收碎核的老头我都问了。她喘匀了气，一口说完，那个面具的核，一枚也没流出来。
一枚也没有？
一枚也没有。铺子里的人都说怪，六天的榜首，几十枚核，不卖，不换，也不存行栈。
伊莲娜坐在柜后，没再问。她身后那张外圈图上，孤零零的白签还别在西南。她腕上那串白骨小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拨得很慢。
拨到第七颗，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