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钧把锤抡圆了。一头鬣齿狼正扑到半空，叫锤面兜个正着，横着飞出去，撞翻了后头两头。可后头不止两头。
谷底是个葫芦肚，三面是崖，只有一个口子，他就是从那个口子进来的。一个钟头前，段二在营门口叫住他，笑得挺和气，说南边过了梁有个狼窝，二十来头，没人占，打铁的，别说镇岳团不照应同行。他还道了谢。
现在他数不清有多少头。四十？五十？灰黄的脊背挤满了谷底，一圈一圈往里收。鬣齿狼肩高到人腰，下颌的牙是倒着长的，咬住了就往后撕。它们不急，前头的佯扑，后头的绕。他的锤只护得住身前这一扇，背后是空的。
又一头从侧面上来，他来不及回锤，拿左肘硬顶，肘上叫倒牙撕去一块皮。锤回来的时候，那头狼的脑袋瘪进了泥里。
背上已经挨了两下。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流进裤腰里，热的。二阶初期的那点魔能，他全灌进了锤纹里，锤头亮一回，暗一回，眼看着亮得越来越短。
他抬头看了一眼。两边崖上站着人，十几个，手里扯着网，脚边码着成捆的短矛。镇岳团。那个脖子上挂一圈兽牙的方脸团长抱着胳膊站在最高处，低头往下看，像在看一口下了饵的塘。
打铁的，再撑会儿！段二蹲在崖边，手拢在嘴上喊，狼还没到齐呢！等到齐了，爷替你收核！
崖上一阵笑。厉峥没笑，他的话是说给自己人听的，顺着风也落进了谷底：都看好了。荒野里，慢的那个就是饵。
孟千钧这才明白那个狼窝是怎么回事。他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锤柄在手里转了半圈。心思他是藏不住的，力气和胆气倒从来没少过。
他冲着狼吼，也冲着崖上吼，俺守过沧海！来！
又一头迎面扑上来。他抡锤，背后同时一凉。
那一口没咬实。扑到他背后的那头狼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身子横着弹了出去。孟千钧愣了愣，扭头往谷口看。
谷口上方的崖嘴上，站着一张面具。
暗雷没往下跳。营里人人都在传，打铁的叫段二指去了南谷，他从石林折过来，一路没停。到了崖嘴，他先看的是地：谷口两丈宽；两边坡上十三个人，四张网；谷心有一块丈把高的大石。最后才是谷底那个浑身是血的汉子。
[重力·斥壁]横着推出去，封死了谷口。那道口子一面壁足够。狼出不去了，人也出不去了。
面具！段二腾地站了起来，你他娘的又来搅局？这是镇岳团的场！
暗雷没理他，抬起右手，对准的是东边的崖。
镇岳团站的是一片碎石坡。坡陡，石头松，他们图的是居高临下，矛好往下扔。昨天在东沟，他趴在石梁上看了这帮人小半个钟头，他们站位的毛病他记得清楚：只看脚下的猎物，不看脚下的地。
[重力·压制]落在坡根。压的是最底下那一层石头，跟石林里塌石台是一个道理，只是这一回大得多。石头跟石头之间咬着的那点劲，一层一层叫他压松了。胸口里的魔能像开了闸，哗地泄出去一截。
碎石坡动了。先是沙沙的，像下雨；跟着轰的一声，整片坡往下一坐。坡上七个人脚底一空，喊都来不及喊，连人带网带短矛，裹在碎石里滑了下去，一直滑进了狼群当中。
西边！他要压西边！有人尖叫。
喊晚了。西边的坡也塌了。
十几个甲级猎团的好手，一眨眼的工夫全到了谷底。一张网把三个人缠成了一团，短矛压在石头底下拔不出来。狼群先是惊得一散，紧跟着就闻见了新的血味，围着孟千钧的那几圈，呼啦转过去一大半。
两片坡，去了他四成魔能。崖上只剩厉峥一个人站着，他脚下那一块是实岩，暗雷没去动。
暗雷这才落下去。他卸掉自己大半分量，踩着一头狼的背借了一步，落在孟千钧身边。三头狼同时扑过来，他手往下一按，三头全趴在了地上，肚皮贴着泥，起不来。
暗雷兄！孟千钧满脸是血，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拿俺当饵！俺还能打！
上去。看着。
重力往上一托。两百来斤的汉子连着那柄锤，被他拎上了谷心那块大石。他自己也上去了，站定，垂下手。
剩下的，他不管。
谷底乱成了一锅粥。镇岳团到底是见过血的，乱了十几息就背靠背结起了阵，链锤开路，土刺护着两翼，朝塌下来的碎石坡上杀。狼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咬。有人腿上挂着一头狼往上爬，有人把同伴的胳膊从狼嘴里硬拽了出来。段二的链锤抡不开，四周全是自己人，急得直骂娘。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取核。
厉峥从崖上跳下来接应，一道土墙挡住了狼群最凶的那一股，又一排土刺把一个叫狼拖走的弟兄挑了回来。他一边退，一边抬头看了大石一眼。大石上那个人垂着手，就那么看着，跟他方才站在崖顶往下看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最后一个人爬上崖顶，十几个人身上没有一个是囫囵的。网丢了，矛丢了，忙活了一早上，筐里只有寥寥几枚核。
这时候，南谷四周的几道梁上已经站满了人。碎石坡塌下来的动静传出去好几里，在附近打狼的散队全赶来了，黑压压围了一圈，伸着脖子往下看。头一天跟进石林的那个络腮胡子也在里头。
镇岳团自己掉进去了？
什么掉进去，是叫人送进去的！你没看见谷口那道壁？他连崖都没下，十几个人就全在狼嘴边上了。
崖上那些网……他们是拿那个打铁的当饵？问话的人声音低了下去。梁上有好几个丙级的散户，脸色都变了。今天是打铁的，明天就能是他们。
那面具到底什么来头？
沧海来的。前年腊月一个人封过一条渠，斩过邪教的执事。专列上那个打铁的讲了半车厢，我还当他吹牛。
段二是头一个冲过来的。他脸上叫狼爪开了三道口子，链锤抡得呼呼响，嘴里骂得不成句。离大石还有五步，他膝盖一弯，整个人拍进了谷底的烂泥里，脸朝下，链锤陷进去半截。专列上是单膝，这一回是全身。梁上有人起哄：段二，泥香不香？
厉峥是自己走过来的。他走得不快，绕过泥里的段二，一直走到大石跟前，仰起脸。那张方脸上没有怒，只是比昨天更青。
你坏规矩。
暗雷低头看着他。面具底下的嗓音又沙又平：
荒野里的规矩是你说的。慢的那个是饵。
他看了一眼谷底。碎石，烂网，断矛，几十头还在打转的狼。
谁的饵，谁自己吃。
梁上静了一息。
不知是谁先喊的。络腮胡子把刀鞘往石头上一磕，跟着吼了一嗓子。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几道梁上的人全在叫，叫好的，吹口哨的，拿刀背敲盾的。这些人里有一半叫镇岳团抢过猎场，另一半见过别人被当成饵，或者自己就当过。大石上，孟千钧顾不得背上的伤，举着锤跟着吼，吼得比谁都响。
厉峥站在叫好声里，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镇岳团那十几个带伤的全看着他，有人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把。
你把我十几个弟兄送进狼嘴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猎协那里，我会去讲。
去讲。暗雷说，带上那四张网。
厉峥不说话了。网是张在崖上的，饵是活人，这两样摆到贺九面前，先除籍的是谁，他比谁都清楚。梁上还有几百只眼睛。
规矩是规矩。他最后说，声音不大，这一条，我记着。
他转身走了，上碎石坡的时候脚下滑了半步，没有人敢伸手去扶。两个人过去把段二从泥里抠出来，架着跟在后头。叫好声追着他们，一直追到梁那边。
大石上，孟千钧一屁股坐下去，这才觉出背上疼，疼得龇牙咧嘴。龇着龇着，他笑了。
暗雷兄，俺又欠你一回。
欠着。往后段二指的路，别走。
俺记着！汉子拍了拍锤，俺打死了九头，九头呢！那姓段的指的路，倒叫俺挣了九分！
暗雷没接话。他把谷口的壁撤了，胸口空了一块，左臂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谷底剩下的狼从口子里涌出去，一会儿就散进了荒野。
面具底下，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痛快。从专列上那张桌子到今天这道谷，这口气他憋了十来天。
傍晚唱榜，核榜底下的人比哪一天都多。南谷的事传得比猎手的脚程还快，镇岳团那一行底下，今天添的数还不如一支散队。孟千钧背上缠着布，九枚狼核往案上一拍，名字从最末一行往上蹿了一截，榜下居然有人给他叫了声好。暗雷照旧倒出一袋四级的蜥核，是上午在石林打的；执事验得比头一天稳多了，嗓子也不抖了。
贺九从头唱到尾，个人榜头一行没动，第二行的数只往上挪了一点。
头名，暗雷。
榜下又是一片叫好。贺九没让人静，也没跟着笑。他唱完了，把名册合上，隔着半个场子，多看了那张面具一眼。
然后他偏过头，对身边的执事低声说：
今晚加一道岗。有人要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