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是傍晚贴上核榜的，浆糊还没干，榜前已经挤了三层人。
纸是贺九拿那只独臂自己摁上去的，摁完只说了一句：后天天亮，西门。名单外的，别让我看见。
二十个名字，后天进深区。头一个是暗雷，蚺王那一百分前两天才唱上榜，把只差九分的厉峥重新甩开了一大截。第二个是厉峥。再往下数，镇岳团一家就占了六个。核是团里匀过去的，猎协只认核，不认谁打的，谁也挑不出错。有人说决段的王是裂山犀王，六级巅峰，三十年没人见过活的。
面具那一伙，四个人拿下的蚺王？
四个。一个打铁的，一个哑巴，一个卖茶的。答话的猎手咂了咂嘴。十来天前，这几样是段二站在登记案前当笑话喊出来的；如今换一张嘴再念一遍，满场没有一个人笑。
孟千钧就坐在榜底下的石墩上。左胳膊吊在脖子上，胸口缠得像只粽子，嗓门一点没小：俺排一百多位怎么了？俺打死过五级的，俺挨过六级的一尾巴，俺还活着！
有人起哄，问他那一尾巴是什么滋味。
跟撞上一堵墙似的。汉子拍了拍胸口，疼得直龇牙，暗雷兄把那东西引进石缝里，一块石头砸下去，轰！后头俺没看全，俺那会儿在树上挂着。
榜前哄地笑开了。哑十七蹲在石墩后头磨斧子，有人问蚺王的眼是不是他烧瞎的，他点了一下头，算是答了。
笑完，那个缺门牙的老猎手拿筷子敲着碗沿，声音低了下去：丙级，二阶初期，跟着进中圈，囫囵个儿出来了。三十年前那一回，甲级的都没剩下几个。
周围静了静，好几个人扭头去看黄纸上头一个名字。可街角开的盘口上，押镇岳团的还是多：六个对一个，深区里又没有榜。
林熠背着拓包从人堆后头过，一身石灰，没人多看他一眼。孟千钧倒瞧见了，隔着人头直招手：林兄弟！又拓碑去了？可惜了，你没看见！等俺养好了，暗雷兄还带俺！
他说的？
俺替他说的！
榜前又是一阵笑。林熠也笑了笑，拽紧拓包的带子往东口走。这汉子塌下去的半边胸口是怎么鼓回来的，满镇只有三个人知道，汉子自己不在里头。镇口的茶寮今天没挑帘子。
驿站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午后才到的。车上下来的人他不认得脸，认得袖口那一圈暗纹。去年在龙京，佩这圈纹的人替陆氏钱房出过面。那人下车时拿帕子掩着鼻子，像是嫌这条街上的兽腥。
管事包了驿站一层最里头的一间。厉峥没来看榜，段二带着人进进出出，抬进去的箱子沉得压弯了扁担，落地的声音发闷，是成封的现银。他打林熠身边过，拿肩膀把人往墙根一挤：拓碑的，靠边。跟着他的两个人笑了一声。
林熠靠了边。二层临街的窗开着半扇，窗里一盏灯，灯下坐着个灰衣人，正对着核榜。那扇窗二十天没关严过。
祠堂正厅当中摆的还是夏语冰的盘。程教习在墙角的灯下誊战例，誊到蚺王那一条，笔停了好几回。
来得正好。夏语冰头也不抬，拉完了。
她眼底两团青。二十天，她睡得比进荒野的猎手还少。
一根细绳从岭安西门出去，绕过石林，折到东沟外头，贴着谷口，扎进瘴林，最后停在一道石缝上。二十天，暗雷的路。每个拐弯都别着一根签，签上是她从每日唱榜和猎手嘴里一条一条抠出来的日子和分数。孟千钧一天在榜下讲八遍蚺王，她去听过三遍，只记三遍里一个字没变的那几句。
看出什么了？他问。
他不是在猎。量距尺一连点了三处，谷口，他先封的是口子，不是先杀狼。瘴林，两道壁把蝠群劈开，一股给锤，一股给火。石缝，他把蚺王引进去才动手。外圈他一个人，按一支队的打法打；中圈他有了一支队，倒像一个人在守一座楼。
尺子在盘沿上敲了一下。
分兵、留退路、拿地形换人命。前年腊月十九沧海那一夜，零号也是这么守的。她看着他，你守东口那一夜，也是。
东口那一夜，他从头到尾只放了金雷。她说的不是雷，是他把最窄的那一段留给了自己。
林熠没接这道目光，低头看盘。盘边并排插着三根签：零号，暗雷，东口。三根签挨得很近，中间没有拉线。
沧海出来的人，都这么守。
沧海出来的人我见过三个。你，他，还有姜洛霜。她不这么守，她把海冻上。
再往下一句，就该是问了。夏语冰没有往下说。她拿尺尖挑起榜尾那根签，签上是个丙级的名字。
他队里最弱的这一个，二十天，中圈，蚺王，还活着。别的团打的是核。她把签插了回去，这个人守的也是堡楼。
堡楼，这两个字她是从官报的附册里读来的。前年腊月那一夜，楼里是一群学童，一个老医官，一个攥着哨子的丫头；他是从楼底下一路打上去的。
他什么也没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决段只有一头王，二十个人。别人盯着王，我盯着路。
盘的西头新堆了一角，沙还是湿的。她说这是决段的地，贺主事口述，岩伯补的：一片乱石坡，一个拿碗底压出来的深坑，坑边架着一片薄竹篾，篾上撒了一层沙。
犀王的地盘在坑后头，进去只有贴着坑沿这一条路。岩伯说坑沿底下是空的，暗河掏的，他拿拐敲过，三十年前还塌过一角，只剩靠山根的一道石梁是实心。她拿尺子在竹篾上轻轻一压，沙簌簌地漏了下去，陆氏的管事今天到的。钱在我的盘上也是一根签。我要是镇岳团，就在这儿等人。
站在篾上等？
他们没问过岩伯。
林熠把那片竹篾看了两遍。石梁在哪一侧，篾有多宽，他记住了。消息是学生在盘边听来的，路要面具去走。
决段我推他赢。她把绳头按进盘里，你呢？
我去拓碑。
又拓碑。她从袖里摸出小册，在他那一栏里记了一笔，还是没抬头。那一栏里，两个字已经记了七八回，每一回后头都跟着一个日子。他看见了，没问她记这个做什么。问了，就是他先心虚。
院里的水缸挨着矮墙。他舀水冲手上的石灰，墙外头有人说话，闲话似的，一句一句递了进来。
岩老哥在镇上住了一辈子，日子记得清吧？声音干而缓，是驿站二层那一位。
记得清的不多。记住的，都算数。岩伯吧嗒着烟袋。
那个拓碑的学生，头一回到你跟前，是哪一天？
初九。分部门口登的记，我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的车票是二月廿九的。按脚程，初六该到。
后生走山路，迷了三天，丢人，不让我讲。岩伯翻了个白眼，你还问不问？不问我睡去了。
墙外静了一会儿。不问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往驿站那头去了。
林熠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一滴没洒。迷路这句话，他没跟岩伯说过。老头那只好眼见过他包里的记号，也见过他攥着包带说自己是拓碑的。有些话，老头用不着人教。
烟锅在墙外的石头上磕了两下。后生。岩伯没回头，对着墙说，那位不记话，记日子。你的日子，自己数清楚。
林熠隔着墙应了一声。老头已经拄着拐走了，一步重，一步轻。
驿站二层，宋检翻开本子，在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个极小的点。这个点不成字，也不成线，他只是先把它放在那儿。
后院的铺上搁着一封信。程教习说是驿站午后捎来的，龙京寄的，路上走了半个月。信皮上两个字写得有点歪，是照着他留的字条一笔一笔描的。
信里只有三行，一个涂改都没有，像是先在账本上打过草稿。
家里都好。
门槛上夜里有人，是祁守爷爷。
你那边响过一回，三月十几，我按了。
他把第三行看了两遍。三月十几，外圈的石缝里，十几枚核一夜吃成了空壳，没人接那股热，他自己坐到后半夜。那一夜他把手按在胸口，麻退了一点，他当是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想出来的。走之前她说过，隔三千里，她用力些。她真用了，字那一笔，纸背都透了过去。
林熠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了。躺下去的时候，他嘴角压了两回，没压住。走之前，她把账本上四月回回字划了，在旁边添的是北边见。北边还远，后天先进深区。胸口那两颗还是饿，可这一趟，他头一回觉得不是一个人在走。
驿站后院，阿箩来收茶寮的空桶。最里头那间房的门板没关严，漏出一线灯，还有半句话。
……东家的意思，别让他从深区出来。
说话的是午后青帷车上下来的那一位。答话的那副嗓子她更认得，脖子上挂一圈兽牙的那个。满镇值得钱房的管事专门跑一趟的，只有一个。
阿箩桶也不要了，撒腿就往镇口跑，跑过核榜，跑过那张浆糊还没干的黄纸，跑得比山羊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