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从深区出来。原话。阿箩隔着门板听的，一个字没添。
伊莲娜先把茶盏推到他手边，才开的口。茶寮的门帘放着，灯只点了一盏。
谁的东家。暗雷问。
陆氏钱房。镇岳团吃了他们十年的供奉。她拨着腕上的骨珠，这条消息，厉峥要是知道我卖给了你，茶寮明天就得换东家。
价钱。
骨珠拨到第一颗就停了。带我进去的时候，别让我死。
面具对着她看了一会儿。二十天里她开过许多价，核，消息，进中圈看一眼，进深区看一眼门，没有哪一回开的是这个。
成交。
别当我是心软。她把自己那盏茶喝了，你要是出不来，我这二十天的茶就白卖了。
决段头一天，西门外起了雾。贺九独臂按着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二十个人，一头王，深区外缘的裂山犀王，六级巅峰，核只有一枚。规矩照旧，榜上只认核。
点到头一个，他看见了面具身后那条浅栗色的辫子。
她不在名单上。
我雇的补给。
贺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排在后头的镇岳团。六个人，一个不多。名单外的，我没看见。他把名册翻了过去，死在里头，猎协也没看见。
厉峥带着那五个人从面具身边过，脚下没停，只丢下一句：深区的路窄。面具，走慢些。
孟千钧吊着胳膊挤到最前头，嚷着要暗雷兄把犀王的角带回来给他瞧瞧。哑十七站在他旁边，等面具走到跟前，才低低说了五个字：他们营空了。说完就退了回去，左腕上的布缠得比平日还紧。
镇岳团的营里少了十几号人，是昨天夜里少的。暗雷点头，记下了。
从岭安到深区外缘，走了一天半。过了瘴林再往西，树一棵比一棵矮，到后来只剩石头。伊莲娜背着水囊跟在十步之内，回头看过好几回：后头没人跟。
他们在前头。
夜里两个人隔着十步，各靠一块石头，谁也没生火。
第二天午后，路到了头。
前头是一个天坑。坑口四五十丈宽，往下看不见底，只有一层灰白的雾，雾里往上冒着一股腥气，新鲜的。进犀王的地盘只有贴着坑沿的一条路：左手是崖壁，右手是空的，当中一片半亩大的石台。
暗雷在石台边上站住了。
三天前，这块地他在一座沙盘上看过。坑是碗底压出来的，石台是一片薄竹篾，尺子一压，沙就往下漏。眼前靠山根的那一道石梁颜色发青，一丈来宽，连着崖脚；外头那一大片石面是灰白的，裂缝里连草都不长。
地上有脸盆大的蹄印，是那头犀王踩出来的。蹄印只贴着崖脚走，一个也不往外头踩。六级的兽王都知道哪一边是实的。
十步。他说。
伊莲娜退到了十步外的乱石后头：这回是怕我卖，还是怕我死？
你付过价了。
他走上石梁，走到正中，站定。出来。
崖壁的石缝里，坑沿的乱石后头，一个接一个站起人来。前头一排，后头一排，重盾顶着，链锤在手腕上绕着，有几个身上还缠着蚺王那一仗留下的布；石台当中蹲着六个土系的，手掌贴着地。二十二个。段二站在最前头，一条胳膊还吊着，咧着嘴：面具，今天可没有打铁的替你挨了。
第二十三个从崖脚的阴影里走出来，方脸，脖子上一圈兽牙。厉峥不急，一直走到石台当中才停住，离他十丈。
这块地是我挑的。他朝坑里抬了抬下巴，底下是犀王踩出来的兽道，我叫人泼了三桶兽血，闻着味来的东西等了半天了。你下去，它们替我收拾。贺九回头来问谁的刀，坑底没有刀。猎协只问刀，不问牙。规矩，我一条没坏。
他瞥了一眼十步外的乱石：卖茶的也在。省得我回镇上再找。
二十二个人笑了起来。段二拿好的那只手把链锤抡了个圆，锤头擦着石面溅出一串火星。乱石后头，伊莲娜把人头数了一遍，一道[光·帷幕]扣在掌心里，没放。
荒野里没有眼睛。厉峥等他们笑完，你那张面具底下是谁，今天之后就没人问了。
暗雷没动。说完了？
说完了。
地挑得好。
厉峥的眉头皱了一下。这句话他没听懂，也用不着听懂，手往下一劈：
这是镇岳团围大兽的老法子：先陷，再锁，最后团长一记收尾。二十天里，他们拿这一套收过五级的蚺。
六个土系的一齐发力。[土·陷地]，三级的魔法，六个人叠在一处，足够把三丈见方的石头陷成一口井。面具脚下的石面嗡地一震，裂开两道细纹，没塌。六个人面面相觑，厉峥的脸色头一回变了。
石梁连着山根，是实心的。
十二柄链锤从两头飞过来。[重力·压制]落了下去。这一手段二在专列上尝过：锤头半道上忽然重了十倍，齐刷刷栽进石面，把攥着链子的人拽了个趔趄。
厉峥要的就是这一息。他两手往崖顶一托，再往下一扯。[土·崩岳]，五级的魔法，三阶中期的全力。崖顶一整层岩石喀喇喇断开，几十块磨盘大的石头遮住了半边天，照着石梁上那个人压下来。
段二已经带着人往前冲了。按厉峥排好的拍子，石头先落，人后到，冲上去补锤，再把面具踢下坑。
暗雷抬起左手。[时空·迟滞]罩向了那片石头。几十块磨盘大的东西在半空里顿了顿，像掉进了一层看不见的胶。
只有半拍。半拍，够段二带着的那两排人冲到石头底下了。
右手跟着抬起来，[重力·斥壁]斜着顶在头上。迟滞一撤，石雨轰地落下，落在斥壁上的顺着斜面滑出去，全掉在了石台当中。惨叫声被石头的轰响盖了过去。厉峥自己的崩岳，落在了自己人头上。
你——
暗雷没等他说完。崖腰上还悬着一块没掉下来的岩石，有一间屋子大，叫崩岳震松了一半。[重力·坠星]，百倍的分量，一瞬间全加在了它身上。
它不是掉下来的，是砸下来的。砸的不是人，是石台和石梁之间那道灰白的缝。
脚底下先是一闷，接着是一连串开裂的脆响，顺着那道缝往两头跑。半亩大的石台往下沉了一尺，停了停，整个儿朝坑里歪了过去。
竹篾断了。
二十几个人连同他们脚下的地，连同那几十块磨盘大的石头，一起滑进了天坑。有人抠住了石缝，石缝也在往下走；有人甩出链锤去钩崖壁，钩住的那块石头跟着他一起掉。段二的骂声拖了很长，越拖越远，最后叫雾吞了。
十步外，伊莲娜脚下的乱石跟着跳了一跳。她看见那个人站在唯一没动的那道石头上，像站在一条船的龙骨上，半边船身整个掉进了海里。
坑底传上来的头一声不是人声。是嚎，一大片，等了半天的那些东西。
石梁上只剩暗雷一个人站着。坠星这一记，蚺王身上用过一回，那回用完他连站都站不稳；如今池子大了一圈，三样东西叠在一息里放出去，还是去了一大半。十根指头麻到了指根，鼻腔里一股腥甜，他拿手背往面具底下抹了一把，是血。
新断的坑沿上还挂着一只手。
厉峥半个身子吊在外头，五根指头抠着石棱，指甲全翻了。三阶的人能踏空，可那得有魔能，他的魔能方才全扔在了崖顶上。脖子上那圈兽牙勒进了肉里。
拉我一把……规矩……他仰着脸，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方才还说一条规矩没坏的人，这会儿想起规矩来了。
暗雷蹲了下来，隔着一张面具看他。二十天，这伙人拿孟千钧当过饵，往榜上伸过手，今天又把三桶血泼在了自己脚底下。谷口那一回，有一句话他当面说过，厉峥没往心里去。
谁的饵，谁自己吃。
他没有踩那只手，也没有拉。他就那么蹲着，看那五根指头底下的石棱。那是崩岳震松过的石头。
石棱自己断了。厉峥没叫出声，方脸往下一沉，就没了。
暗雷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痛快是痛快的。痛快完了，胸口那两颗东西又开始饿。
过了好一阵，坑里的动静才慢慢低下去。崖顶的碎石还在一粒一粒往下掉，掉进去，听不见底。雾被捅出来的那个窟窿，一点一点合上了。
伊莲娜从乱石后头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拿脚尖点一点。她的脸比平日更白，骨珠攥在手心里，一颗没拨。她在石梁这一头站住，看了看那道新断的坑沿，又看了看他。
你早知道这块地是空的。
买的消息。
这回又是谁卖的。
一个摆沙盘的。
她张了张嘴，没问出下一句。摆沙盘的，镇上只有祠堂里那个扎马尾的学生。二十三个人，从站起来到掉下去，一盏茶都凉不了；这个人自始至终，一步没退。这一条她也记下了，没标价。
绕过天坑往里走，该是犀王的地盘了。石头上有犀角蹭出来的白印，一人多高，印子是旧的。脸盆大的蹄印到这儿就断了，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兽踪，没有粪，连只虫都没有。
风从里头吹出来。暗雷站住了。
那是一股烧过的骨头的味道。前年腊月在沧海，他闻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