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响的是脚底下。
不是炸，是闷着的一声，像有人在地底很深的地方推开了一样很沉的东西。拔过桩的那个洞往外一张，碗口成了井口，井口成了沟，白光从底下漫上来。跪了三天的犀王空壳晃了晃，头朝下栽了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上石坡！贺九的嗓子劈了，家伙都扔了，上石坡！
沟在往西跑。它跑得比人快，贴着地皮一路撕过去，两边的石头成片成片往下掉。扎了一半的营没了。孟千钧一只手拎不动锤，叫十七一把薅住腰带往坡上拖，锤是哑巴替他背上去的。伊莲娜没用人喊，自己贴到了三步之内。
几个执事和猎手落在了后头。他们脚下那块地足有半间屋大，整片翘了起来，载着十一个人朝沟里滑。
暗雷抬起了右手。
[重力·斥壁]不往下压，从底下往上托。那片石头在半空里顿住了，斜着，悬着，石缝里的土簌簌往光里掉。他整条胳膊都在抖，托的是半间屋的石头，外加十一条命。
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跳了过来。最后一个是吓软了腿的年轻执事，叫那个使双刀的拎着后领拖过了沟沿。使双刀的趴在沟沿上回头，看见那张面具一只手举着，半间屋大的石头就悬在光里，纹丝不动。
暗雷松了手。石头落下去，过了很久，底下才传上来极远的一响。刚缓回来的池子，这一托又去了三成。
没人顾得上道谢。所有人都在往高处跑，跑上石坡再回头，就全站住了。
那道口子已经跑出了眼睛看得见的地方。从脚下一直往西，笔直的一道，望不到头，两边的断崖齐得像刀切的，三十丈高。有个执事喃喃地说，怕是有十里。白光从口子里往上照，把半边夜空照成了灰白色，雾没了，星星也没了。
然后是鸟。
林子里的瘴翼蝠一群一群飞起来，飞到半空，像是撞上了什么，翅膀一收，雨点一样落回地上。落下来也不扑腾，一只挨一只趴着，头全朝着那道口子。坡下窜出来一群鬣齿狼，离人不到三十步，没有一头往这边看，前腿一屈，肚皮贴了地。更远的地方，一条五级的裂地蚺从土里翻出来，把自己抻得笔直，像一根扔在地上的绳子。
坡上的驮马也跪了，执事扯断了缰绳都扯不起来。
连风都停了。整片荒野没有了声音。从外圈到深区，凡是长腿的、长翅膀的，全伏下了。十七的斧子垂在手里，头一回不知道该朝哪边举。
它们在跪。孟千钧的嗓门头一回小得像蚊子，暗雷兄，它们跪啥？
回答他的是地底下的另一种声音。
石头磨着石头。很慢，很沉，一圈一圈的，像有一扇比山还大的磨在底下转。声音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先到膝盖，再到牙根。有人捂住了耳朵，没有用，那声音不走耳朵。
口子正中，离他们四五里的地方，有东西升上来了。
先是一道平的，灰白，横着，比口子还宽。那是门楣。然后是两根柱子，一点一点从光里拔出来，拔过了口子两边三十丈的断崖，还在往上。断崖只到它的腰。
这一磨，磨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坡上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坐下。
磨声停了。白光暗下去一层，像一盏灯叫人拿手拢住了。一座门，立在了荒野的正中。
石头的，灰白，从上到下看不见一道接缝，像是拿一整座山凿出来的。岭安的寨墙搬到它脚下，不够给它垫一级门槛。两扇门合着，当中一道缝，缝里是黑的。门扇上密密地刻着东西，隔着四五里看不清，一行一行，像字。文启年那张残拓上的字，也是这么一行一行排的。
门楣上一字排开九个凹位，每一个都有一间屋子大。八个是空的。最末一个不空，也不满，是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嵌在里头，叫人一锤敲烂了，碎碴还留在窝里。坡上有人数那九个窝，数了三遍，三遍都没数对。
暗雷站在石坡上。铁盒里那半张图，尽头那个指甲盖大的方框旁边，母亲拿瘦而直的笔画写过三个字。她落笔的时候，是站在哪儿看的这座门？
胸口那两颗东西没有叫。
二十多天，它们饿，它们撞，昨天对着那枚灰白的壳，它们躲。此刻它们一声不出，沉沉地伏着，不是吃饱了的那种静。是另一种，像走了很远的路的人，一抬头看见了一扇认得的门。
他是被饿赶到西南来的。站到这儿才看明白，饿只是个由头。隔着四五里，他觉得那道门缝正对着自己，后背上起了一层凉。
石坡上有人跪下了。是个岭安口音的老猎手，膝盖磕在石头上，脑门跟着磕下去，嘴里念的是山神。旁边又跪下两个。
也有不跪的。那九个窝，使双刀的喉结上下滚着，原先嵌的是什么？
管它是什么。他身边的人眼睛都直了，门楣上随便抠一块渣下来，够买半个岭安。门里头呢？
一个年轻执事牙齿打着战：主事，这……这归谁管？
贺九没答他。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最前头，独臂举着一面令旗，旗角叫底下冲上来的风扯得笔直。
都别动！门是猎协先见的！他的嗓子比风还硬，没有我的令，谁往前迈一步，除籍！
举旗的那只手在抖。三十年前他见过一具空壳，没见过这个。
东边很远的地方，三处锣哨的急锣一处接一处响了起来。外圈，中圈，前哨营，两百多号猎手，这会儿该是全朝着西边，朝着这片白。
伊莲娜站在十步之内。她没看贺九，没看那九个凹位，看的是门缝。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一句接一句，有长有短，像歌又不是歌。暗雷一个字也听不懂。念到一半，她的声音哑了一下，像是碰上了一个不敢念的名字。
念完了，她换回官话，说了一句他听得懂的。
春后。它们算得真准。
它们。
她没有答。腕上那串骨珠，叫她一把攥进了手心里。
岭安东口的祠堂里，夏语冰是被沙子的声音惊动的。盘西头那一角，她亲手堆的乱石坡，碗底压的坑，新架的竹篾，自己塌了。沙往下漏，漏出一道笔直的沟。她没有碰过它。
她抬起头。祠堂的瓦在头顶上细细地响，西窗外头的天是白的。二十天的盘，她推过谁会赢，没推过地会开。
程教习！她抓起量距尺往外跑，跑过后院那一排铺位，脚下顿了一顿。靠墙的那一张，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拓碑的又不在。
街对面，驿站二层的窗还开着半扇。宋检面前的茶早凉了，盏里起了一圈纹。他看了三十年的盘，涟漪是什么样子，闭着眼都认得：从当中往外荡，荡到边上，淡了。
这一圈是从盏沿往当中收的。
收了一回，又收一回。窗外，核榜上那张黄纸叫风掀起了一角。对面祠堂里有人在喊教习，有人往街上跑。他把笔搁下，没有往本子上写。三十年里头一回，他不用盘，也看见了。
三千里外，本署地下一层那面一丈见方的大盘上，走出了一道线。从盘的西南角起，一直走到盘心，不拐弯，也不停。
值夜的录事抓起了笔。时刻，他填了。方位，西南，他填了。强，他看了看那道线的宽窄，手抖着填了一个字。这面盘上一回走出，还是腊月十八的龙池。到了那一栏，笔尖悬住了。
金的，青的，赤的，盘上走过的线他录过几千道，每一道都有颜色。这一道没有。它不像是画在盘面上的，像是盘面自己凹下去了一道。
……无色。录事的嗓子发飘，协理，这一栏写不下去。
沈倾城已经站到了盘边。她没有接笔。七天前那份口供上只有三句话，头一句的末两个字，就是这道线来的方位；第二句说的是春后，门开。
专审房主事是披着衣裳下来的。他在盘后头站了半晌，把那道线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本署五十年的录上，这一栏头一回空着。
抬行盘。西南。
沈倾城从袖里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案上。事由自请，去向两个字。西南无盘，协理无由可请，这张纸她压了七天。今夜，由头自己走到了盘上。
主事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日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提笔签了：协理随盘。
更南的地方，一座小城的后街，香烛铺后头那道青布帘里，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扶手。
开了。抬我去。
荒野上，门缝里漫出来一样东西。
看不见，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只是门前的草一片一片伏倒，由近到远，像有一只很大的手贴着地皮，慢慢捋了过来。捋过断崖，捋过那些趴着的蝠，捋上了石坡。
站在坡沿最前头的是那个使双刀的。他打了个哈欠，哈欠没打完，人就倒了。
然后是他身后的两个。孟千钧嘟囔了一句俺咋这么困，一屁股坐倒，呼噜跟着就起来了。贺九的令旗还举着，旗杆一点一点歪了下去。
然后是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