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是从脚底下漫上来的。
暗雷看着前头的人一排一排倒下去。贺九的旗杆歪了，人跟着跪倒，独臂还举着，脸已经埋进了胳膊弯。十七靠着一块石头滑坐下去，斧子没撒手。倒下的人没有一个摔着，都像是自己找了块地方，躺好了。东边那三处急锣，一处接一处哑了。
三阶的贺九都没撑住。他想把斥壁撑开，手抬到一半，忘了抬手是要干什么。胸口那两颗东西这一回不帮他，也不闹，朝着门，像是在等。
十步之内有人喊了他一声，喊的是什么，他没听清。眼皮很沉。那扇门在四五里外，又像就贴在眼皮上。最后看见的是孟千钧，汉子仰面朝天，嘴张着，呼噜已经打上了。
他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他站在一座庭院里。方才他还在一片石坡上，身边有二十几个人，这会儿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
没有天。头顶是石头，很高，石头自己发着一层灰白的光，照得地上没有影子。他低头找自己的影子，脚底下干干净净。除夕夜里长出来的那道影子，没有跟进来。
四面是石座，一圈一圈，一层比一层高，像一口倒扣的大钟的里壁。座上都有人，坐着，垂着头，睡着。扶手上落着很厚的灰，灰上没有一个指印。他弯腰去看离得最近的一张脸，那张脸跟着垂得更低，像是不肯叫他看。他只看得见胸口在起伏，很慢，很齐，满院子的人像是一个人在喘气。
有一处在滴水，滴得跟那些胸口一个拍子。
只有一座是空的。在最底下一圈，比别的都小，小得只坐得下一个孩子。座上什么也没有，他却觉得那儿该有个人。
院子里有一股味道。他闻了闻，是鱼汤，煮腥了的那一种。
庭院当中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一身洗旧的猎装，头发拿布条扎着。她怀里有个婴儿在哭，哭声不大，一声接一声，她轻轻颠着，颠得不大熟练，虎口上一层老茧。
他认得这个背影。那年她出门，他蹲在门槛上看她系靴带，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认得，却叫不出来，那两个字卡在嗓子里。他抬手去摸，脸上没有面具，喉咙上也没有符。手是小的，七八岁的手，指甲缝里有泥。
别带孩子来。
女人的声音不高，话很短，是问路只问一遍的那种人。她不是对他说的，是冲着他身后说的。有个男人在笑，说她说得对。他回过头，身后没有人。
他往前走，想绕到她正面去。走了十步，她还是背影。他往左绕，整座庭院跟着他往左转，石座一圈一圈从眼前滑过去，她还是背影。他跑了起来。脚底下没有声音，跑了很久，那条布条扎着的头发，离他还是十步。
十步。这是他给别人定的规矩。
他站住了。这时候他才觉出胸口不对。
那两颗东西还在，可不是他的了。它们不饿，不响，也不听他的，像两扇开在他胸口上的小窗，窗是朝外开的。窗外头有什么东西，很大，很旧，正贴在窗上，往里看他。
不是一双眼睛。是这一整座庭院。四面那些垂着的头，一个也没有抬，可都在看。
他低下头。衣裳底下透出两点光，一金一暗，金的外头罩着一层白，暗的外头裹着更深的一层。四样东西，窗外那个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点数。点完了，它接着往里翻，翻的是他这个人。他拦不住。
婴儿哭得急了些。
他知道这是梦。知道了也没有用。他掐自己的虎口，不疼；他想喊，嗓子里是空的；他数数，数到七，忘了七后头是几。那东西还在往里看，看得很慢，很有耐心，像是已经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这一会儿。
三千里外，跨院的东间里，小可半夜坐了起来。炕头的包袱已经捆好了，只等姜家的船。
哥在做梦。
她听得见。不是铃那种往里钻的响，是哥哥那一头忽然空了，像小窗对面的屋子叫人端走了灯。
温老睡得浅，灯一下就亮了。老人把手在袖里焐了焐，伸过来要搭她的腕子。
别动，我在按。
她眼睛闭着，两只手叠在胸口上，按了下去。七天前按铃，她按得跟睡前一样轻；今夜不一样，她整个人都往前倾着，肩膀在抖，指节一根一根白了。腕上那道淡圈亮起来，没有一闪就灭，一直亮着。
不是他自己的梦。她额头上全是汗，有东西在看他。哥，不给它看。
温老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行医五十年，他没搭过隔着三千里的脉。针箱就在膝头，四枚针，他一枚也没碰，只把灯芯拨亮了些。
一道血从她鼻子里淌下来，滴在手背上。她腾不出手去擦。小窗那一头是空屋子，她朝着空屋子，咬着牙说了一个字。
婴儿不哭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一只手捂了上去。女人的背影晃了晃，从脚底下开始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四面石座上那些胸口，起伏乱了一拍。
胸口那两扇窗，有人从里头按住了。
不是他按的。是一只手，不大，凉的，按下去却极稳，跟隔着一尺小窗伸过来的那一只一模一样。鱼汤的腥味没了，他闻见了一点葵花子的香。窗关上了。贴在窗外的那个东西被挡在了外头，它不恼，慢慢退开，退得跟来的时候一样有耐心。
很远的地方，有人说了一个字。带着睡意，很凶。
暗雷睁开了眼。
他大口喘着气，像刚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天还黑着，皮甲叫露水打得冰凉，门立在四五里外，白光淡得只剩一层。他先摸脸，面具在；再摸喉咙，符在。手是大的。池子里只剩三成，可胸口那两颗安安静静，像叫人哄睡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皮甲，那里还留着一点凉，五个指头的形状。三月里那封信上说，他那边响过一回，她按了。这一回，她没等他响。
一圈一圈的石座，一座空的，一个背影。醒了的梦散得快，他把这几样攥住了。
身边倒了一地的人。贺九趴在令旗上，嘴在动，一个一个，像在点名，点到第八个，从头再点。十七蜷着，左腕压在身子底下，眉头拧得很死。那个使双刀的在哭，眼泪顺着耳根往下淌。一个年轻执事缩成一团，喊娘。岭安口音的老猎手在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梦里，谁也叫不醒谁。他挨个探了鼻息，都匀，都沉。推贺九的肩，推不醒；捏孟千钧的人中，汉子咂了咂嘴，呼噜换了个调。
孟千钧的呼噜是这片石坡上唯一的响动，一声高，一声低，打得理直气壮。
整片荒野，像是只剩他一个人醒着。
你怎么醒的？
两个声音叠在了一处。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十步外的。
伊莲娜坐在一块石头上，斗篷裹得很紧，脸朝着他，不知这样看了多久。她的右手攥着拳，指缝里露出一截白骨小珠。她把手摊开给他看：七颗珠子，在掌心里烙了七个红印，有两个起了泡。
有人叫我。暗雷说。
我没睡。她把珠子套回腕上，嘶地吸了一口气，护身的，防的就是这个。它烫了我大半夜。你睡了不到半个钟头，旁人到这会儿一个没醒。
一串护身的珠子，防得住放倒了猎协主事的东西，这不是茶寮东家该有的物件。他没有问。谁叫的他，隔着三步还是三千里，她也没有问。她的眼圈是红的，不像是熬出来的。
你睡着的时候一动没动，只有右手一直按在胸口上。她说，我见过人做梦，没见过做着梦还按着自己的。
现在你信了。里面有东西。她看着那座门。
他们几时醒。
天亮。古卷上说，这一层是浅的，是门伸了个懒腰。深的那一层，进了门才有。
它在找什么。
不知道。她停了一下，这一句是真不知道，不是没说完。
东边有一点灯火。
一盏灯笼，从岭安的方向来，在伏了一地的狼和蝠中间慢慢地移。提灯的人白净面皮，灰布长衫，走得不紧不慢，脚抬得很小心，一头睡着的兽也没踩着。他没有绕路，也没有熄灯。满荒野的人都睡着，用不着躲。他身后跟着四个灰衣人，两前两后，步子很齐，抬着一样东西。
醒着的不止两个。伊莲娜的手又攥住了珠子，这回没喊烫。
暗雷的手按上了刀柄。那一行人顺着断崖的边，朝门的方向去，走到石坡底下，提灯的停了停，抬头往坡上看了一眼。灯笼举高了些，像是要看清坡上站着的是谁。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跟雾边那一下一模一样。门那边的白光照着那五个人的背，影子拖得很长。五个。坡上是二十几个叫不醒的人。
灯光晃过他身后那样东西，照亮了一个角。
铁的。一尺见方，四角包铜，挂着拳头大的一把铁将军。
他认得这只铁匣。岭安核榜前，贺九当着两百多号人把它掀开过一条缝，缝里的光把贺九的脸照得没了血色，半条街跟着白了一白。胸口那两颗东西醒了，隔着半里地，隔着一层铁皮，它们闻见了。
魁首的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