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火怎么慢了？
使双刀的站在门槛里头，两根指头搓了又搓。在刀刃上抹一层火，是他吃饭的手艺，平日一搓就着。这会儿搓过去，隔了半拍，刃口上才爬出一线红，比门外暗了一大截。他甩了甩手，脸色很难看：像泡在冷油里。
日头刚从岭安那边冒出来，两扇门才退开一道缝，猎协的头队就过了门槛。后头的沟底，三家的人按抓阄的次序排着：世家，圣廷，裁决司。石梁上有人扯着嗓子在喊，隔着三里地听不清字，只听得出是那副打铁的嗓门。
九个人里有八个试了。贺九拿独手往地上一按，拱出来一根土刺，又慢又矮，尖上是秃的。他盯着那根刺看了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七成。还慢半拍。都省着用。
暗雷是头一个迈过门槛的，他没有试。池子是满的，胸口那两颗东西朝着里头，伏得很沉。他没觉出什么冷油，只觉出静，静得他分不清这是钝，还是别的。
还有一样东西他顾不上细想。暗的那一颗上拴着一根线，从这儿一直牵到三里外学府的灰帐里。天亮前，靠里那张铺上多了一个背朝外睡着的人。[暗影·留形]。正月二月，他在龙京的西厢里叫它站过许多回，城东那面一丈的大盘一回也没动过，三尺的行盘更照不见它。过门槛那一步他是提着心的：线要是断了，铺上就只剩一床空被。
线没断，连抖都没抖。
门后是一道往下的宽石阶，下到底，头顶就没有天了。石头自己发着一层灰白的光，照得人脚底下没有影子。这种光他见过，在梦里。
都听着。贺九把腰里一只铜壳的沙漏翻了过来，翻到第六回，不管走到哪儿，掉头。两个人一组，互相盯着眼皮。谁困了，说话，叫旁边的人掐。
石阶尽头是一座庭，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墙，只有石壁。一人半高，磨得比铜镜还亮，一面挨着一面，横七竖八立了满地，像一片石头的林子。要往里去，只能从壁和壁当中穿。
怪的是壁里没有人。九个大活人从跟前过，那么亮的石面上，连一个人影都照不出来。有人拿刀鞘敲了敲最近的一面，声音是实的，里头没有空。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些的甲级猎手。他朝头一面壁里瞥了一眼，脚就慢了，嘴唇哆嗦起来：我哥……他叫狼拖走那年，我七岁。他怎么在这里头？
哪来的人？一块石头。使双刀的凑过去，话没说完，自己的脸先白了，眼直勾勾钉在另一面壁上，手里的刀垂了下去。
暗雷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灰白的石头，上头什么也没有。各人的壁，只照给各人看；照出来的也不是脸。
别停！贺九的嗓子发紧，都往前看，跟着我的脚后跟！
他自己也没有往前看。那只独手抬着，朝身边的壁里挨个点过去，嘴里在数：六，七，八。八个。都背着身，在我前头走。他的脚跟了上去，越跟越快，像是怕跟丢了。
络腮胡子是第三个停下的。打了半辈子兽的老猎手，在一面壁前站了站，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抵着石面，哭出了声。两个人上去架他，架不动；掰他的肩，他像是长在了那儿。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
暗雷伸手去拉离得最近的那个年轻猎手，眼角从自己身侧那面壁上扫了过去。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壁里并排站着两个人。
左边一个，黑皮甲，肩头一道蚺牙刮出来的口子，脸上一张哑光的面具。右边一个，灰袍，背着拓包，袖口沾着石灰，一张很年轻的脸，什么也没戴。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都在看他。
他头一个念头是拿身子去挡。跨出去半步，才想起来扭头看旁人：贺九在数他的八个，使双刀的白着脸，没有一个人朝这面壁看。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块灰石头。
他这才把头转了回来，手心里全是汗。
快两年了。他给这两个人各立了一套规矩：面具不用雷，学生不用别的；面具不回家，学生不进荒野；一个的名字刻在榜上，一个的名字记在学籍上。开脸铺的老掌柜说过，想在暗处活得长，就得真活成另外一个人。他照做了，做得极细，细到两个人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样。
立规矩，是怕他们撞上。撞上了，面具底下的脸保不住，学生身后的家也保不住。这两年他半夜惊醒，怕的从来不是哪一头兽，是有一天这两个人叫人摆到一处。
这面壁把他们摆到了一处。
他等着。什么也没有塌。面具没有去掐学生的脖子，学生也没有伸手去摘面具。他们只是站着，等他认。学生左边的袖口上有一截很密的针脚，那是一个丫头就着台灯缝的；面具的右手垂着，虎口上的茧，是握那柄短刀磨出来的。
去年除夕，西厢的灯下，他想通过一件事。不做惊雷，不是藏，是走。一步一步走过去的东西，用不着藏。
面具也是。它不是他躲在后头的一堵墙，它是他走的另一条路。走大路的是他，走夜路的也是他。在沧海堡楼底下一路打上去的是他，隔着一尺小窗叫人按住胸口的，也是他。
两个都是他。
暗雷抬起脚，往前走。
壁里的两个人跟着他走，从这一面走进下一面。走了三步，肩膀叠进了肩膀；再走两步，壁里只剩下一个。看不出戴没戴面具，只看得出步子，是他自己的步子。
走出最后一面壁，他身上轻得出奇，像卸掉了一副背了两年的甲。回过头，满庭都是站着不动的人。隔着十几面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跟一块石头说话。他是头一个过来的。
世家的队也下来了，九个人，有三个陷在了壁前。南宫氏的客卿自己是咬着牙、低着头硬闯过来的，这会儿又折回去，拿马鞭往那三个人背上抽。皮甲抽裂了，血印子都起来了，三个人连眼都没眨。一个冲着壁喊娘，一个伸着两只手像要接什么东西，第三个只是笑。
废物！客卿骂的不知是他们，还是那几面石头。
十七在往一面壁里走。
他落在队尾，谁也没留意。左腕上的布松了一圈，那只手抬着朝壁面伸过去，脚跟着往前挪。壁就在他正前方，再有两步，他的额头就撞上去了。
暗雷折了回去。壁里那个影子跟着他往回走，他没有再看它。他一把攥住十七的后领，往后一带。
十七说。这是他今天说的头一个字，嗓子是劈的，炉口开着。朝着我。
那是照出来的，不是来接你的。
十七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落在面具上。他喘了一口很长的气，把左腕上的布重新勒紧了，斧子换到了右手。腕上烙着那种纹的人，壁里照出来的是什么，暗雷用不着问。
那个年轻的猎手，是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上才拍回神的。
都低头。暗雷说，只看前一个人的脚后跟，手攥住前一个的腰带。
他走在最前头。身后一个攥着一个，十七，使双刀的，那个年轻的，再往后两个，低着头从石头林子里穿了过去，没有一个敢抬眼。使双刀的走出来才敢喘气，冲着面具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魁首，你就一点不怵？
怵过了。
络腮胡子还跪在原处，留了一个人守着他。
朝圣团是另一种过法。四个灰袍一个搭着一个的肩，闭着眼，另一只手里各攥着一串珠子，步子又小又齐，领头的瓦伦把那盏不点火的烛台托在胸前。队尾那件斗篷也闭着眼，替他低声念了一句官话：照影庭。壁前莫停。她从一面壁前过的时候，攥珠子的指节白了一白，脚下没有乱。
出了庭，瓦伦才睁眼。他的目光先落在面具上：猎协过来的几个人，个个低着头喘气，只有这一个，是抬着头站在那儿的。他什么也没说，托着烛台走了过去。
裁决司的人到得最晚。四名缉查抬着那面蒙布的盘，背朝着里头，一步一步倒退着走，眼只盯着来路上的石阶。
只有一个人没有倒着走，也没有闭眼。沈倾城在一面壁前站住了，把脸转了过去。
暗雷站在庭的这一头，隔着半座石头林子。他看得见她的侧脸，看不见壁里有什么。她站得很直，握笔的那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搭在腕上那圈黑革上。他不能喊，也不能过去。这座庭里有四家的人，他只能站着，数她站了多久。
不长，比他短。
看完了，她把脸转回来，接着往前走，步子跟进门的时候一样匀。一年里她站在盘边，只看线，不看人。这一回她看的东西，连线都不是。她在壁里看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也没有朝谁看一眼。
贺九是数着数走到头的。
那八个背影一直在他前头，从这一面壁走进下一面壁，不快，也不等他，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他跟着他们穿过了整座庭，一回也没想起来该停下。
最后一面壁前，他站住了。壁里那八个人也站住了。他那只独手伸了出去，离石面还有一寸，不敢往前了。
走在最后的那一个，慢慢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