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了。
贺九的嗓子是哑的。那只独手悬在壁面前一寸的地方，五根指头张着，到底没敢按下去。暗雷站到他身侧，壁上什么也没有，灰白的一块石头。
哪一个？
走最后的那个。老秤。队里分核的，一杆小秤从不离身，那年是他断的后。贺九的眼眶是干的，腮帮子上的肉在跳，三十年，我梦里他们全背着身，没有一个肯回头看我一眼。
暗雷没有去蒙他的眼，也没有拉他。这种站法他认得。有些东西，得让人自己站够了，才迈得动腿。
你带哑巴去前头探路。贺九没有转脸，我再站一站。
暗雷朝使双刀的偏了偏头：沙漏翻一回，蒙上他的眼，架也要架过来。
出了照影庭是一道廊。两丈宽，望不到头，灰白的光从顶上一路铺下去。两边的壁上刻满了东西，一幅挨着一幅的画，每一幅都有两人高，画底下是成行的字，跟门扇上的是一路。廊口立着两排石柱，每一根都要两个人合抱。
柱子后头转出五个人来。南宫氏的客卿走在当中，马鞭别回了腰里，手搭着刀柄。身后四个，两个提刀，两个空着手，是放术的。九个人下来，三个陷在庭里，留了一个看着，剩下的全在这儿。
我等你半天了。客卿朝他身后看了看。一个哑巴，一柄斧子，再没有别人。他笑了，管事说了，别让你出去。门里没有榜，也没有贺九。
章程是昨天按的手印。暗雷说。
章程上写的是，门里没有眼。客卿往前踱了两步，像在自家的院子里，厉峥那二十三个是蠢死的，我不蠢，也不欺负你。进了这道门，人人打七折，你打，我也打。七折的后期，照旧压着七折的中期，外加四个帮手。这笔数，你一个拿榜首的，算得过来。
他竖起一根指头，朝头顶那片灰白的石头指了指：门外我动你，两百多号人要问谁的刀。这儿，没人问。面具自己摘了吧。管事想看看，镇岳团是折在一张什么脸上。
十七的斧子横了起来。斧刃上的火磨了半拍，才冒出一点红，暗得像快灭的炭。对面那四个人里，有人嗤地笑出了声。
这笔数暗雷算得过来，也是这么算的。三阶后期，五个对两个，他自己的术也要慢半拍，也要打七折。所以他没打算拿术去硬碰。右手垂到了腰后的刀柄上，他量的是左边那根石柱：三步，够他把后背靠上去，一回只对一个人，拿一刀换一刀。
廊口那头，几件灰袍停下了。朝圣团过了庭，走到这儿，没有再往前。领头的把烛台托在胸前，像是来看一场跟自己不相干的热闹。
客卿也看见了，根本不在乎。门里没有眼，多几个看客，回头也只是几张嘴。他的右手离了刀柄，五指一张。
青色的风在他指尖上聚起来。[风·裂刃]，在门外，这一手是抬手就出去的，一息三道。在这儿，它在指尖上磨，一圈，又一圈，像钝刀在石头上蹭，怎么也蹭不出刃来。他咬着牙等它成形，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那四个人已经动了。两个提刀的一左一右包过来，脚步比在门外沉；两个放术的掌心里刚有了光，一团黄，一团红，都只有鸡蛋大。
暗雷抬起左手，往下一按。他只想抢那半拍，压一压刀，好退到柱子后头去。
[重力·压制]。
没有半拍。
手掌按下去的同一刻，分量就到了。跟在专列的车厢里，在南谷口，在天坑边上，一模一样，一分没少。
客卿的风还在指尖上磨，他的膝盖先砸了下去。咚的一声，两只膝盖把石地砸出了两个窝，裂纹爬出去三尺远，石屑溅到了柱子上。指尖那一团青色晃了晃，散了。那一声在廊里撞了几个来回，才传到看不见的那一头去。
暗雷自己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朝下，稳稳的。胸口那两颗东西伏着，跟进门的时候一样静。今早过门槛，三里外那根线连抖都没抖，他当时没往这上头想。
那不是钝。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什么，他不知道，眼下也没工夫知道。
两个提刀的收不住脚，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他把右手横着一推。
[重力·斥壁]。
提刀的两个，放术的两个，像叫一面看不见的墙迎面拍中，四个人齐齐横飞出去，砰砰几声贴在了左边的廊壁上，顺着壁画滑下来，一个叠着一个，刀掉了一地。壁上不知多少年的灰，叫四个后背擦出了四道印子。掌心里那两团才亮了一半的光，灭了。
客卿到底是三阶后期。一层护体的青光慢吞吞从他肩上撑起来，他吼了一声，硬是把一条腿从窝里拔了出来，抽刀，贴着地横削过去。这一刀不用魔能，是他二十年练出来的东西，快，狠，冲的是脚踝。
刀尖离暗雷的靴子还有一尺，忽然重了十倍。
刀脱了手，当的一声栽在石地上，把他的腕子也拽了下去。那条刚拔出来的腿又跪了回去，这一回，肩上那层护体的光也压碎了，他整个人趴在了自己磕出来的窝里。
从抬手到收手，十七斧刃上的火才刚刚烧匀。
廊里静得很。壁根底下那四个人哼都不敢大声哼，有一个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廊口的灰袍当中，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暗雷走过去。那柄刀横在他脚前，刀身上錾着南宫氏的纹。
门里的规矩跟门外一样：谁的刀。
他一脚把刀踢了回去。刀贴着石地滑出去，撞在客卿的膝盖上，停了。
你的，还你。
壁根底下有个提刀的，手悄悄朝掉在身边的刀摸过去。十七的斧子伸过来，在那只手背上点了点，手缩了回去。
压制撤了。客卿没有去捡。他撑起半个身子仰着脸，眼珠子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方才那一套七折八折的数全没了，挤出来的只有半句：你……你怎么不……
暗雷没有答。他也是这一下才知道的。池子去了一成上下，跟在门外打这么一场，是一个数。
廊口，瓦伦的眉头动了一下。只一下，就平了。他托着烛台站了一会儿，这一回没有说那句愿晨曦照临。四阶的人进了这道门，术也一样要磨，他自己最清楚。
他身后的斗篷里，伊莲娜的手往袖子深处缩了缩。腕上的骨珠在袖子里烫了她一下，不重，像一粒火星溅在皮上。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帽兜压得比进门的时候更低了。
十七把斧子放了下来。
你不钝。
他们看见了。
哑巴不再问了，往旁边挪了半步，拿自己的身子隔在了面具和廊口那几件灰袍当中。
贺九是带着人赶上来的，眼皮上还留着蒙过布的红印。他看了看趴着的人，看了看壁根下叠着的四个，又看了看石地上那两个窝，开口还是那一句：谁的刀？
他自己的。暗雷说，还他了。
贺九蹲下去，拿指头量了量窝的深浅。他自己今早那根土刺，尖上是秃的。他站起来，把面具看了好一阵。
猎协不问面具底下是谁。他说，这个，我也不问。
他转过身，冲着地上那五个人，话还是一颗一颗往下敲：今天没死人，猎协不问。再有下一回，南头的营，我一顶帐子一顶帐子问过去。
使双刀的在后头搓了搓指头，火还是慢半拍。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两个窝，咽了口唾沫：合着这门里头，就他一个是囫囵的？没人接话。几个甲级的猎手，不约而同往面具身后靠了靠。
裁决司的人最后才到。四名缉查把盘放在廊口，揭了青布。就在十步外，刚有人放过三阶的术，石地上的窝还是新的，照门外的规矩，盘上该有一道粗线。
盘面一线平直。
死的。一个缉查拿指节敲了敲铜面，声音发闷，协理，这盘进了门，是块石头。他把青布重新蒙上，手有点抖。本署的盘，从来没有照不见的术。
沈倾城低头看着盘。她看得比平日久。然后她合上了手里的录，这一页，她一个字也没有写。从头到尾，她没有朝面具转过脸，只有握笔的那只手，在录的封皮上按了一按。
这一天，各家都没有走过那道廊。世家的人靠着廊柱坐了一地，客卿两只膝盖肿得套不进靴筒；朝圣团在头几幅画跟前就挪不动步了；猎协往里走了一个多钟头，两边的画换了几十幅，没有一个人认得上头画的是什么，也没有人敢停下来细看，廊还是望不到头。贺九腰里的沙漏翻到了第六回。
外头的日头该偏西了，门要合了。
往回撤的时候，陷在壁前的那几个，是蒙了眼才架得走的。这法子是看朝圣团闭着眼过庭，各家才学会的。络腮胡子叫两个人架着，蒙眼的布湿了一大片，一路上没说过一个字。
世家的队走到石阶底下，点了点人头，点了两遍。
少了一个。
叫斥壁拍在墙上的那四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看着还不到二十，锦边的短甲，是哪一家送来见世面的子弟。方才他靠着廊柱歇气，打了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