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天刚蒙蒙亮,望楼上的斥候先看见的,不是人,是灰。
青石岭往西,商道尽头,腾起一股黄灰色的烟尘,像一条睡醒的长龙,贴着地平线,滚滚而来。烟尘里,先冒出几点火星,接着是一片火把,清晨还用火把,那是连夜赶路的大军。
烽火!望楼上的斥候扯着嗓子喊,西边,大军!
梆子声瞬间连成一片,从望楼滚到坡腰,从坡腰滚到营盘。八百军卒从帐篷里涌出来,甲还没扣严,先奔到壕沟边。刘协披衣出帐,登上望楼时,天光放开了。
商道上,大军现了形。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正沿着丹水河谷,滚滚东来。最前头是一队黑甲骑兵,打着几面大旗,旗上斗大的字在晨风里翻卷,那是郭汜的旗。旗后头,步卒、骑兵、辎重车、驮马,铺满了整条谷道,像一条黑色的河,河面上浮着刀枪的闪光。
焦玉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了望楼,站在刘协身后,眯眼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不少。
多少?
商道这一截,按那火把的密度,焦玉道,少说两万。骑兵怕有七八千,剩下的都是一手抓来的步卒。
刘协扶栏站着,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这边:八百精卒,三百民夫,四十六村民。加上坡上三道壕、一百二十处雷窝、西头河滩十缸、崖顶三百滚木、三十只神火飞鸦、十根震天雷筒、五十枚瓷雷。
两万对八百。
风从谷里吹上来,带着尘土和牲口的气味。刘协握了握拳,掌心那把锈钥匙硌得生疼。
传令。他开口,声音稳,不许擅自放箭,不许点雷。放他进谷,先看我阵脚乱不乱。
——
郭大骑在一匹高头马上,行在队伍中段。
他这一路走得快,五月初下令,攒了二十天粮就动了手,没等攒满四十天。韦先生劝他再等等,他不听:金子在怀里捂着不会生崽,天子在武关等着也烫手。夜长梦多,打铁要趁热。
大军过蓝田,过峣关,一路上顺顺当当,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郭大心里越发笃定:樊稠那点兵,缩在武关不敢出来了;青石岭上就算有人,也是虚张声势。
身边的独眼军校——他的妻弟樊黑子,指着前方喊:大王!青石岭!
郭大勒马。前面一座青石山岭横在谷口,不高,却把去路堵了个严实。商道从岭脚绕过,岭南坡缓,长着层层的灌木和青草,望去一片青绿,平平静静。
有人么?郭大问。
前队斥候打马回来:大王,岭上观望台是空的,坡上没见人影!不见旗帜,不见营帐!
郭大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樊稠那老匹夫,早跑了!天子怕是也不在青石岭,往别处挪了!
独眼军校樊黑子咧嘴:大王,那还等什么?直接过岭,往武关杀!
韦先生从后头催马凑上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大王,岭上空得太干净了。这一带刚下过雨,坡上青草都带着水气,可老朽看着,那草皮……像是新铺的。
新铺的草皮?
坡上这一片青,跟岭两边的草不一样色。韦先生道,深一点,齐一点,不像是野长出来的。
郭大嗤了一声:先生,你是让那天上的雷吓破胆了。草木一色的山坡,你还看出花样来了?我看你就是想拦着我这道门。
他没理会韦先生,转头对樊黑子:“派两千步卒,上去探一探。一人抓个盾,慢慢走,踩实了再走。”
——
两千步卒,从商道拐上岭南坡,散成一线,举着盾,慢慢往坡上蹭。
坡很缓,草很深,踩上去沙沙响。兵卒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走,走了才几十步,最前头一个兵,脚下忽然一陷,像踩进一个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声巨响,脚下那道草皮掀起来丈把高,碎石泥土卷着火光冲天而起,那个兵连人带盾被抛起来,落下来时已经不动了。接着,像推倒了骨牌,坡上接连炸响,一团团火光在前队脚下炸开,崩起的碎石打得盾牌当当乱响,惊叫声、哭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前队两千人,当场乱了套。有人扔了盾往回跑,跑了几步又踩响一窝,再炸个人仰马翻。后队不知道前头怎么了,只看见火光和灰土,还有晴天里滚雷一样的巨响,吓得掉头就跑,两千人挤在坡上,你踩我我踹你,炸出来的哭嚎声在谷里回荡。
青石岭上,刘协站在望楼里,看着底下。
焦玉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声数着:响了一十九窝。剩下的,他还得再探。
郭大在马背上,脸色铁青。
他亲眼看着两千步卒,被一群看不见的迎头炸散,死伤倒在其次——他那两千人,跑回来一大半,却连岭上一个人影都没摸着,连敌人什么样都没见着。
这……这是什么?樊黑子声音都变了,大王,坡上会炸!人踩上去就炸!这是老天爷的雷?!
韦先生一言不发,脸色却沉得厉害。
郭大胸口起伏了几息,忽然一夹马腹,冲到阵前,勒着缰绳转了两圈,冲着青石岭上破口大骂:
刘协!樊稠!缩在坡上埋地雷捉王八,算什么好汉!有种的,下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青石岭上,没有回应。
郭大又骂了几句,嗓子喊哑了,岭上依然静悄悄的。只有两座望楼,一动不动地立在坡顶,像两只睁着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
郭大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扭头看韦先生:先生,你说这仗怎么打?
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道:大王,坡上埋了雷,硬冲是拿人命填。老朽有个法子——连夜挖。
派工兵,夜里拿锹上去,一寸一寸探着一寸一寸挖。韦先生道,雷总有没有数,挖一处,清一处。他坡上再能埋,也埋不过几万人一夜的功夫。天亮之前,把这坡上的雷,全给他刨了。
郭大盯着那片平静的青绿山坡,眼里凶光闪了闪。
他一字一句道,今夜,填两百个工兵上去,把这坡,给我挠平了。我倒要看看,他刘协,有多少地雷,够我几夜刨的!
……
当夜,无月。郭大的工兵队,趁黑摸上了坡。
他们人手一把铁锹,腰里拴着绳,绳上系着铃铛——郭大的主意,进去一个人,探到雷就喊,后头的人拿长竹竿远远地挑,挑不动,就掘。
头一个工兵最倒霉。他沿着白天炸过的那一片往里探,脚下刚踩上一窝浮土,那土就跟着他的脚往下陷。他本能地想拔脚往外跳——
一团火在他脚下炸开。硝烟卷着热浪,把他掀了个跟头,滚出去两丈远,半边裤腿嗤啦烧着了。他满地打滚扑火,后头的工兵看得头皮发麻,一个个钉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领队压着嗓子喊,绕着走!踩着白天炸过的坑走!炸过的坑不会再炸!
工兵们这才壮着胆子,踩着一个个焦黑的炸坑,一步一停,往坡上爬。
可他们刚爬出炸坑区,脚下一处新土,又多出一声响。
这一次的动静,跟白天不一样。
不是炸,是的一声闷响,一道火光擦着地皮蹿起来,在半空散成一蓬亮堂堂的火星——那是个虚雷,里头没填多少药,却能点着,能照亮。
火光照亮了趴在坡上的十几个工兵,一个不落。
坡上望楼里,焦玉早等着这一刻。他对着那团火光的方位,从身边拿起一只神火飞鸦,点着引线,用甩杆一抡——
一只火鸦拖着火星,从坡顶俯冲下来,直扑那团亮光的所在,落下前的瞬间,地炸开,火油四溅,把一片夜坡烧得通亮。
紧接着,两只、三只、五只。火鸦一只接一只从岭顶飞下,炸得那一片草木都着了火。趴着的工兵再也顾不上偷偷摸摸,一个个丢下铁锹,连滚带爬地往回跑,火光里,跑得慢了的一个,叫飞溅的火引着了衣裳,惨叫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才被同伴拖下去。
这一夜,郭大派上去的两百工兵,只刨回来二十几个,剩下的不是被炸伤,就是被埋在半坡上不敢动,一直缩到天亮,让守壕的军卒拿长矛一个个逼着缴了械。
天亮时,郭大在营帐里听完战报,脸黑得像锅底。
两百工兵,一夜,刨回来的雷不到三十窝,搭上五十多条人命。他原以为人多势众,几万人怎么也能把这坡给踏平了,可到头来,连岭上一根草都没抢到。
樊黑子进帐,一屁股坐下,瓮声瓮气道:大王,这么打不成。坡上那东西太邪乎,白天炸人,夜里放火鸟,弟兄们疑心生暗鬼,都不敢往前上了。
郭大手撑着案沿,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案上那卷武关道的地图,看了半晌。
他不让咱们走坡上,郭大忽然说,咱们就不走坡上。
那走哪儿?
郭大一巴掌拍在图上青石岭的北侧位置,岭北是断崖,过得去人么?
过不去。崖壁立陡。
岭南不能走,岭北不能走,郭大眯起眼,那他这坡,总不会把人马都藏在这儿。青石岭才多高?绕不过去,就架梯子;梯子不够,就堆土。他烧得再厉害,还能把整座山都点了不成?
他抬起头,眼里的凶光又浮上来:传我令。从明儿起,白天歇着,夜里干活。士兵给我砍树、编筐、堆土——他埋雷,我填坡,看谁耗得过谁。我要把这条坡岭,一寸一寸,填成平地里的土山,碾过去!
帐外,燃了一夜的火鸦烧味还没散尽。
青石岭上,刘协把焦玉、典韦叫到中军帐。
郭大要堆土。刘协摊开手画的那张坡图,指尖点在岭南缓坡上,他白天歇,夜里填,想拿土把这坡垫平。土垫到跟前,他的兵就能顺着土堆往上冲,雷窝就算还在,也挡不住他拿土往里堆。
焦玉盯着图看了一会儿,问:陛下要拦?
拦得住么?
拦不住。焦玉摇头,他几万个壮丁,一夜能挑几千筐土。咱们埋雷的手,就坡上这么些个。他填一天,咱们埋一天,早晚他要把坡垫到头。
那就不拦。
典韦和焦玉都抬头看他。
他不就是想近身么?刘协道,那咱们就等他近身。土堆到跟前那天,他以为路平了,往下一冲——坡上那点雷,我连夜全撤到三道壕里。他土垫到哪儿,咱们的雷就撤到哪儿。他不垫土,够不着咱们;他一垫土,就是把他的人,往咱们的雷窝里送。
焦玉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让他自己把路修到咱们门口,再一脚踩进去!
慢着,典韦皱眉,他不冲坡,绕后边断咱们粮道怎么办?
断粮道,孙子才不会。刘协道,所以我给樊稠留了话。武关的兵不动,粮道就摆在那儿让他来断。他真敢来,那就有好戏看。
三人正说着,帐外亲兵来报:秦家坳的村正来了,送了两筐东西。
秦老头背着手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妇人,抬着一筐鸡蛋、一筐新摘的瓜。老头进门先作揖,笑得一脸褶子:皇上,俺们村头回看打仗,看不明白,就是瞧见昨儿夜里,好大的火鸟往坡下飞,跟放炮仗似的,好看!村里婆娘们说,兵爷们打一天仗,该补补,这不,凑了点东西送来。
刘协还没说话,焦玉先凑过去,捡起一个瓜掂了掂,稀奇道:老伯,这个时节,瓜就熟了?
坡背阴的水浇地里结的,熟得早。秦老头搓着手,皇上别嫌寒碜,俺们村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地里长的,是俺们的心意。
刘协站起身,亲手把瓜接过来,又让亲兵把鸡蛋收下,回头对姜锋道:记下,村正送来的,折成军饷,回头双倍还。
秦老头急得直摆手,刘协拍了拍他肩膀:老伯,仗打完了,我给你记一功。你这坡下的村子,往后我刘协在一天,就保一天太平。
秦老头眼圈红了,千恩万谢地退出去。走到帐门口,他又折回来,压着嗓子说了句:皇上,俺们村的人都在后山崖根下猫着,说要守着这岭。皇上放心,俺们村,豁出去了。
帐帘落下,刘协站在案前,望着那筐还带着露水的瓜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