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十一,申时。
许昌,丞相府。
程昱脚步匆匆,穿过长廊,直奔曹操的书房。
他手中攥着一封加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封军报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有丝毫耽搁。
书房的门紧闭着。
程昱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丞相,昱有急事禀报。”
片刻后,曹操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程昱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曹操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他端坐在案几后,手中握着一卷兵书,但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昱躬身行礼,将军报呈上:“丞相,青石岭急报。”
曹操接过军报,展开一看。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变。
“于禁……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程昱分明感受到了其中压抑的怒火。
“禀丞相,”程昱低着头,“据探马回报,于将军率五千精兵进攻青石岭,在卧龙谷遭遇敌军埋伏。敌军早有准备,设下滚木礌石、弓弩齐发,于将军措手不及,麾下将士死伤过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有多少人回来?”曹操的声音愈发冰冷。
程昱答道:“不足千人。于将军本人也受了伤,左肩被敌将典韦削中,伤势不轻。”
“典韦……”
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个名字,他永远不会忘记。
当年他本想拉拢典韦,可他居然带天子逃离许昌。若非典韦,天子早已死在他的手中。
没想到,这个莽夫如今又坏了他的大事。
“仲德,”曹操沉声道,“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丞相,此战虽然失利,但也暴露了天子如今的实力。依昱之见,天子手下不过区区数千人,虽有典韦这样的猛将,但终究势单力薄。只要丞相再派一员大将,率精兵前往,必能一举剿灭!”
曹操沉默不语。
他当然想剿灭天子。但问题是,派谁去?
于禁是他麾下最擅长统兵的大将之一,连他都吃了败仗,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况且,北方袁绍虎视眈眈,他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投入到青石岭。
更何况,西边还有董卓。
那头蛰伏在关中的老狼,这些年一直在加固潼关防线。曹操心里清楚,董卓不是不想东出,而是在等——等中原打成一团,等他曹操露出破绽。若是他倾力南下,董卓趁机东出潼关,许都便是腹背受敌。
他不能不防。
“丞相,”程昱似乎看出了曹操的顾虑,拱手道,“昱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天子众叛亲离。”
曹操眼前一亮:“哦?说来听听。”
程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丞相可还记得,天子身边有一个蒋义渠?”
曹操眉头一皱:“白马义从的残将?此人与天子有何关系?”
程昱答道:“据探报,蒋义渠如今就在青石岭,替天子统率骑兵。此人本是北方游侠出身,麾下不过三百余人,但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骑兵。若能离间蒋义渠与天子的关系,让蒋义渠倒戈相向,天子必然元气大伤!”
曹操若有所思。
蒋义渠……
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是白马义从的旧将,白马义从覆灭后,他便流落江湖,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然投靠了天子。
“如何离间?”曹操问道。
程昱答道:“蒋义渠出身草莽,性情粗豪,最重义气。丞相可以派人散布谣言,就说天子其实并不信任他,只是把他当作棋子。另外,再许以高官厚禄,引诱他投降。只要蒋义渠心中有了动摇,我军便可趁机而入。”
曹操沉吟良久。
这计策听起来不错,但能否成功,还是未知之数。
“还有呢?”他又问道。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除了离间计,丞相还可以断其粮道。天子如今在青石岭,粮草必然难以接济。只要派一支轻骑,绕道偷袭其粮道,天子必然不战自乱。”
曹操点了点头。
程昱的计策,虽然阴狠,但确实可行。
“好,就依你之计。”曹操沉声道,“不过,派谁去执行这些计策,需要好好斟酌。”
程昱拱手道:“丞相英明。依昱之见,离间计可以交给细作去办,断粮道则需要一员猛将。”
“猛将……”曹操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许褚何在?”
程昱答道:“许将军正在府中养伤。”
曹操眉头一皱。
许褚前些日子在剿灭山贼时受了伤,至今未愈。若是让他去断粮道,只怕有些勉强。
“丞相,”程昱忽然道,“昱还有一计,或可一劳永逸。”
曹操看向他:“说。”
程昱压低声音:“丞相何不亲率大军,前往青石岭?天子虽然有典韦护佑,但终究只有数千人。丞相麾下精兵数万,粮草充沛,只要一战而定,便可永绝后患!”
曹操沉默不语。
亲征……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许昌事务繁忙,他若是离开,只怕会生出变故。
况且,袁绍在北方虎视眈眈。他若是倾巢而出,袁绍必然会趁虚而入。
风险太大了。
“此事容后再议。”曹操摆了摆手,“先让于禁回许昌养伤。另外,传令下去,派人打探天子的动向。朕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程昱拱手道:“是,丞相。”
离开书房后,程昱独自走在长廊上。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望向天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天子……
你以为躲到青石岭,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太天真了。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许昌,后宫。
伏皇后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信笺。
这封信是荀彧派人送来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
“天子大胜于禁,曹操震怒。程昱献计,欲离间蒋义渠,另派轻骑断粮道。许昌近日风声鹤唳,丞相府戒备森严。娘娘务必小心,低调行事。”
伏皇后看完信,眉头紧锁。
程昱的离间计……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想来无非是挑拨离间、许以重利那一套。
蒋义渠此人,她是知道的。
此人性情豪爽,重情重义,不是那种轻易会被利诱的人。但话说回来,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娘娘,”贴身侍女走进来,轻声道,“丞相派人来了。”
伏皇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来做什么?”
侍女答道:“说是丞相请娘娘去前厅,有要事相商。”
伏皇后将信笺藏入袖中,站起身来。
曹操要见她……
是例行公事,还是有所察觉?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小心应对。
“走吧。”她淡淡道。
与此同时,许昌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
甄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夕阳。
他已经到许昌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
许昌是曹操的地盘,戒备森严,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好在他机警过人,又有郭嘉留下的暗桩接应,总算没有被发现。
根据清风阁的情报,天子如今在青石岭,刚刚大败于禁。而曹操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再次进攻。
另外,还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公子,”一个灰衣人走进来,躬身行礼,“打探到了。”
甄尧转过身:“说。”
灰衣人禀报道:“曹操的首席谋士程昱,最近频繁出入丞相府,神色阴沉。据说是青石岭那边出了变故,曹操大为震怒。”
甄尧眉头一挑。
程昱……
此人他是知道的。阴狠毒辣,心机深沉,是曹操手下最棘手的谋士之一。
“还有吗?”他又问道。
灰衣人答道:“还有一事。属下在打探时,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据说曹操最近在追查一个内应,此人与天子暗中勾结,已经潜伏多年。”
甄尧心中一凛。
内应?
曹操在追查内应?
这倒是个重要的情报。
若是能找到这个内应,或许能做些文章。
“继续打探,”甄尧沉声道,“我要知道更多细节。”
灰衣人拱手道:“是,公子。”
邺城,城西一处偏僻的宅院。
一个中年文士坐在案几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简。
他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一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能洞察人心。
此人名叫陈群,字长文,颍川名士。
他出身名门望族,自幼博学多才,精通律法典章,曾被曹操辟为司空掾属。
但最近,他与曹操之间的关系,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起因是一桩旧事。
当年曹操之父曹嵩路过徐州时,被陶谦的部下张闿所杀。曹操以此为借口,大肆屠戮徐州百姓,意图为父报仇。
陈群得知此事后,曾上书曹操,劝他停止杀戮,以安民心。
但曹操非但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反而对他心生不满。
从那以后,陈群便知道,曹操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与这样的人共事,必须时刻小心。
“公子,”一个仆从走进来,禀报道,“门外有人求见。”
陈群眉头一皱:“何人?”
仆从答道:“那人自称是邺城本地的士绅,仰慕公子的才学,特来拜访。”
陈群沉吟片刻。
邺城本地的士绅?
他初到邺城不久,并没有结识什么本地士绅。此人来得蹊跷,不得不防。
“让他进来吧。”他淡淡道。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进屋内。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不凡。他身穿锦袍,腰悬玉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
“在下谢宣,见过陈公。”年轻人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陈群打量了他一眼:“谢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甄尧——也就是谢宣——微微一笑:“在下久仰陈公大名,特来拜访。陈公乃颍川名士,才高八斗,在下仰慕已久。”
陈群眉头微皱。
此人说话滴水不漏,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谢公子客气了。”陈群淡淡道,“不知公子是邺城哪家的高第?”
甄尧答道:“在下出身中山甄氏,家兄甄尧与袁公有些交情。在下此番北上,本是为家兄采买货物,途经邺城时,听闻陈公大名,便冒昧前来拜访。”
中山甄氏?
陈群眉头一挑。
中山甄氏是北方有名的豪族,家资巨富,与袁绍也有些交情。此人来头倒是不小。
但他总觉得,此人有些不对劲。
“多谢谢公子抬爱。”陈群端起茶杯,“请用茶。”
甄尧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他知道,陈群对他还有所怀疑。
但这不要紧。
来日方长,只要能取得陈群的信任,就能在曹操的后方埋下一颗钉子。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建安五年,四月十一,夜。
许昌,相府书房。
曹操独自坐在案几后,手中握着那封军报,反复看了几遍。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让人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来人。”
一个亲兵走进来:“丞相有何吩咐?”
曹操沉声道:“传令下去,明日早朝,推迟半个时辰。另外,召程昱、荀彧、曹仁前来议事。”
“是!”亲兵领命而去。
曹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繁星点点。
天子……
你真是让我越来越意外了。
于禁的五千大军,竟然被你杀得大败而逃。
好,很好。
你越是强大,我就越想亲自会会你。
下一次,孤会亲自出马。
届时,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