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县失守的消息，像一阵寒风，席卷了整个洛阳。
于禁站在洛阳城头，望着西方连绵的山脉，面色凝重。
他今年三十七岁，从军十余年，是曹操麾下最沉稳的将领之一。
于禁治军极严，哪怕在困境中也不曾慌乱。
但这一次，他感到了压力。
夏侯惇的一万三千人，在陕县只守了两天就丢了城。
朝廷的军队，比他预想的更强。
将军，副将递上战报，夏侯惇将军已退至渑池，收拢残兵约九千人。
他请求将军增援渑池，说朝廷的大军正在东进，两日内必至渑池。
于禁沉吟片刻。
渑池……
渑池在陕县以东六十里，是崤函古道上的又一处要冲。
若渑池再丢，朝廷的大军就能一路推进到新安，新安再往东五十里，就是洛阳。
渑池不能丢。
但也不能把主力都派去渑池。
万一朝廷的军队不走崤函古道，而是从南面的商洛道迂回呢？
甘宁上次就是这么绕到陕县背后的。
于禁不敢大意。
传令，于禁道，让夏侯惇在渑池坚守，我派三千人增援他。
另外，从城中抽调两千人，加强新安的防务。
其余兵力，全部留守洛阳。
副将领命而去。
于禁看着西面的群山，心中暗暗盘算。
他目前有两万人守洛阳，加上增援渑池的三千人和新安的两千人，总共分出去五千。
自己还剩一万五千人守洛阳。
够了。
不管朝廷怎么打，他只要守住洛阳就行。
洛阳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又宽又深，朝廷就算有新式抛石机，也未必能轻易攻破。
只要他坚守不出，等丞相的援军到来，朝廷就不得不退兵。
这是于禁的算盘。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隐患。
杨顺。
……
渑池。
夏侯惇收拢了残兵，加上于禁派来的三千援军，总共一万二千人。
渑池比陕县大些，城墙也更厚，但夏侯惇已经没了底气。
上次的惨败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尤其是那些穿着精钢甲胄的步卒，刀砍不动，枪刺不穿，简直是铁人。
还有那种射程远得离谱的抛石机……
将军，副将道，要不要在城外设伏？上次我们就是守城守死的，这次不如主动出击？
夏侯惇摇头：不行。李靖用兵如神，出城就是送死。
还是守。守到于禁的援军来。
可于禁将军只派了三千人……
够了！夏侯惇烦躁地打断他，守！给我死守！
副将无奈地退下了。
夏侯惇站在城头，望着西方。
他在等。
等李靖来。
……
正月十四，李靖的大军抵达渑池城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渑池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让士兵们休整了一整天。
同时，甘宁的八千人从南面绕行，悄悄摸到了渑池东南的丘陵地带。
李靖不急。
他已经拿下了陕县，打开了东出的通道。
渑池是夏侯惇最后的据点，打下来就是时间问题。
但他不想硬啃。
夏侯惇虽然上次败了，但好歹也是曹操的嫡系大将，守城还是有一套的。
硬攻，伤亡不会小。
不如再想想办法。
当天晚上，李靖把甘宁叫到了帅帐。
甘将军，渑池城比陕县大，城墙也更厚，正面强攻损失太大。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甘宁抱拳：将军请说。
李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渑池的东面，有一条涧水，从北面流过来，绕过渑池东门，汇入洛水。
夏侯惇的粮草和水源，都靠这条涧水。
你带三千人，沿崤山南麓东行，绕到渑池东面的涧水上游，截断水源。
不用截多久，一天就够了。
甘宁眼睛一亮：断水？
李靖道，渑池城中的水井不多，主要靠涧水供水。断水一天，城中就会大乱。
到时候我再从正面进攻，里应外合，渑池必破。
甘宁拍了拍胸脯：将军放心，甘宁保证完成任务！
当夜，甘宁带着三千人，趁黑出了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正月十五，清晨。
渑池城中，一切如常。
夏侯惇照例巡视城防，督促士兵修补城墙。
但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东门的涧水，水位似乎降了些。
怎么回事？夏侯惇问。
回将军，守东门的校尉道，昨夜涧水水位突然下降了两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上游结冰了？
夏侯惇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
水位下降两尺，不算什么大事。
城中还有几口水井，够用的。
然而，到了午后，水位继续下降。
到了傍晚，涧水彻底断流了。
将军！涧水断流了！校尉急匆匆来报。
什么？！夏侯惇大惊，冲到东门一看。
原本哗哗流淌的涧水，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河床，连个水洼都找不见。
甘宁！一定是甘宁！夏侯惇咬牙切齿。
上次甘宁从南面绕到陕县背后，这次又在上游断了水！
这个人，怎么专门从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城中还有多少水？夏侯惇问。
水井还有四口，但水量有限，供一万二千人饮用，最多撑两天。
两天……
夏侯惇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两天之内，他要么打退朝廷的军队，要么弃城而走。
没有第三条路。
当天夜里，李靖从正面发起了猛攻。
十架抛石机同时轰击，巨石如雨，砸得城墙震颤不已。
新军的步卒扛着云梯，在抛石机的掩护下，朝城墙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夏侯惇亲自上城头督战，指挥守军拼死抵抗。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城墙上下尸横遍野，血水顺着城墙流下，染红了墙根。
新军进攻了四次，被击退了四次。
但每一次进攻，城墙的裂缝就大一些，守军的人数就少一些。
夏侯惇的左臂被流矢射中，鲜血顺着铁甲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顶住！都给我顶住！他怒吼道。
天亮的时候，进攻暂时停歇了。
夏侯惇靠在城墙上，喘着粗气，浑身浴血。
他守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城中的水已经快见底了，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粮食也只够再吃三天。
而于禁的援军，还遥遥无期。
将军，副将低声道，要不……撤吧？
夏侯惇沉默良久。
他不想撤。
他已经在陕县败了一次，再在渑池败一次，他夏侯惇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但继续守下去，这一万二千人都会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和败退而走，哪个更重要？
再守一天。夏侯惇沙哑着嗓子道，明天若于禁的援军还不到，我们就撤。
副将领命，下去传达了。
……
正月十六，清晨。
于禁的援军没来。
但李靖的进攻，比昨天更猛烈了。
这一次，李靖把二十架抛石机全部推上了前线——除了原来那十架，又从陕县运来了十架。
二十架抛石机同时轰击，那动静简直是地动山摇。
渑池的北城墙，在巨石的反复砸击下，终于崩塌了一段。
缺口！
新军的步卒发出震天的呐喊，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夏侯惇带着亲卫冲上去堵缺口，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精钢甲胄的新军步卒，在近身肉搏中占尽了便宜。
普通的刀剑砍在精钢甲胄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印，而新军的长枪和环首刀，却可以轻易刺穿曹军的皮甲。
一换三，甚至一换五。
夏侯惇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眼中满是血丝。
他终于下了命令。
全军从东门撤退，往新安方向走！
渑池东门大开，夏侯惇带着残兵向东突围。
但他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甘宁。
甘宁的三千人，就埋伏在渑池以东五里的山坳里。
等夏侯惇的残兵一进入伏击圈，甘宁一声令下，伏兵四起！
甘宁一马当先，手持长刀，冲入曹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夏侯惇的残兵本就疲惫不堪，又渴又饿，被甘宁这一冲，立刻溃散。
夏侯惇！哪里跑！
甘宁远远看见了夏侯惇的旗帜，策马直冲过去。
夏侯惇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甘宁！
又是甘宁！
他咬了咬牙，拨马便走，身边亲卫拼死挡住甘宁，为他争取了一条生路。
夏侯惇只身逃脱，身边不到五百骑。
他的一万二千人，折损了大半。
渑池之战，朝廷大获全胜。
李靖拿下渑池，斩首四千，俘虏三千，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从潼关到渑池，朝廷的大军只用了八天。
崤函古道最险要的一段，已经被打通了。
下一个目标——新安。
新安往东五十里，就是洛阳。
……
洛阳城中，于禁收到渑池失守的消息，面色铁青。
夏侯惇败了。
两次，都败了。
从陕县到渑池，朝廷的大军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而曹军，一退再退。
于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渑池丢了，但新安还在。
新安的守军有两千人，加上夏侯惇逃回去的残兵，大约三千人。
加上自己洛阳的一万五千人，总共不到两万。
朝廷的军队，至少还有两万五千。
兵力劣势，士气低迷，于禁知道，硬拼是不行的。
他必须守。
守到丞相派援军来。
传令！于禁道，全城戒严！征调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协助守城！
另外，加急发信给丞相！朝廷大军已破渑池，新安危在旦夕，洛阳需要援军！
十万火急！
于禁提笔写信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他突然想到了贾诩之前说的话。
朝廷的目标，真的是洛阳。
他猜对了。
可猜对了又怎样？
援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而朝廷的大军，已经近在咫尺了。
于禁放下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仗，不好打。
……
长安。
刘协收到渑池大捷的战报，喜不自禁。
好！李靖果然不负朕望！八天破两城！
渑池一丢，洛阳的门户就大开了！
荀彧却道：陛下，渑池虽破，但洛阳城高池深，于禁又是有名的善守之将。
强攻洛阳，恐怕不容易。
刘协点头：朕知道。所以不急。
等李靖到了新安，先稳住阵脚，不要急于攻城。
洛阳，不是一天能拿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闪动。
杨顺那边，有消息了吗？
郭嘉走出来道：陛下，杨顺已经回了信，他愿意在朝廷大军兵临洛阳时，打开北门。
但臣和他接触的时间不长，此人究竟可不可靠，尚难断定。
刘协沉吟片刻道：不管他可不可靠，先不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
李靖按计划推进，该打就打，该围就围。
杨顺若真开了门，那是锦上添花。若不开，我们也有后手。
郭嘉领命而去。
刘协独自坐在御书房中，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洛阳。
这座大汉的旧都，曾经辉煌一时。
董卓之乱后，它已经残破不堪，城中百姓不到十万。
但对刘协来说，洛阳不仅仅是一座城池。
它是大汉的象征。
收复洛阳，就等于向天下宣告——大汉的天子，回来了。
等不了太久了。刘协低声道。
窗外，春风渐起，冰雪消融。
建安七年的春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