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十里,伊水河畔。
大营已经建起来了。
整齐的营帐排列成方阵,帐与帐之间留出规矩的通道,辕门处设双岗,营中每隔百步设一烽火台。
这不是寻常的军营布局。
戚继光扎营的方式,和当世将领完全不同——营帐的间距、通道的宽度、哨位的位置,每一处都经过精密计算。
他站在校场中央,面前是三千名从新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卒。
这是模范营的第一批人。
挑选的标准极为严苛——身量五尺八寸以上,能开三石弓,负重行军三十里不喘,有实战经验的优先。
三千人,是从两万新军中筛出来的。
戚继光打量着面前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暗暗盘算。
底子不错,身强力壮,士气高昂,但操练之法太粗糙。
他们习惯的是列阵冲锋、硬碰硬的打法,讲究个人勇武和装备优势。
这在关中和洛阳的战争中够用,因为对手是曹军的常规步卒。
但如果将来面对更狡猾的敌人——比如擅长水战的荆州军,或者擅长山地的蜀军——这种打法就不灵了。
他需要一种全新的战法。
一种不依赖个人勇武,而是依靠团队配合的战法。
全军听令!戚继光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从今日起,模范营的操练与诸军不同。
你们不必练个人武艺,不必练单打独斗。
你们要练的,是阵法。十人成组、百人成列、千人成阵的配合。
一人退,全组受罚。一人进,全组受赏。
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们是一个整体。
士卒们面面相觑,不太理解。
但戚继光没有多解释,直接开始操练。
他先教的是鸳鸯阵的基本阵形——
每十二人为一小队:队长一人,盾牌手二人,长枪手四人,镗钯手二人,短刀手二人,火兵一人。
盾牌手在前掩护,长枪手在侧刺杀,镗钯手防近身,短刀手补漏,火兵负责火器。
十二人如一身,互相掩护,互相支援。
一人被攻,旁边两人来救。一人失位,队长即刻调整。
没有破绽,没有死角。
这是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抗倭时,用无数次血战换来的阵法。
倭寇单兵极强,武艺远超明军士卒,但鸳鸯阵以配合打单兵,硬是把倭寇的武艺优势化解了。
如今,他把这套阵法搬到了这里,做了调整——这个时代不用火铳,他把火器手换成弩手,镗钯换成长戟,阵法原理不变。
第一天操练,乱成一锅粥。
盾牌手挡住了自己人的视线,长枪手捅到了前面盾牌手的后背,短刀手和镗钯手挤在一起互相绊脚。
三千人练了一整天,没有一个小队能走完一套完整的鸳鸯阵。
有人开始嘀咕:这什么破阵法,连走都走不明白,打仗能管用?
戚继光听见了,没有发怒。
他只是叫来一个嘀咕最凶的什长,让他带着自己的十个人,站到校场中央。
你们十个人,用你们平时的打法,来攻我。
什长愣了一下,随即大喜——他正想证明鸳鸯阵没用呢。
兄弟们,上!
十个人嚎叫着冲上来。
戚继光纹丝不动。
他身后站着十一个亲兵——这是他过去半个月亲手训练的示范队。
十一个亲兵瞬间结成鸳鸯阵。
盾牌手一前一后架起盾墙,长枪手从两侧探出枪头,弩手在盾牌缝隙中引弓。
什长带人冲到阵前三步,忽然发现——
每个方向都有枪尖对着他。
往前冲,前面是盾牌和长枪。
往左绕,左边是长枪和镗钯。
往右绕,右边是弩手和短刀手。
他退了。
十一个人围成一个铁桶,毫无破绽,严丝合缝。
什长站在阵前,进退不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校场上安静了。
三千士卒目睹了全过程,没有人再嘀咕了。
戚继光走到什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勇武,在单打独斗中够用。但战场上,你面对的永远不是一个人。
鸳鸯阵的意义,不是让你一个人变强,而是让十个人变成一个整体。
十个人如一人,便是无敌。
什长沉默片刻,低头道:末将……服了。
戚继光转身面对全军:继续练!
从第二天起,再没有人质疑鸳鸯阵。
十天后,第一支能完整走完鸳鸯阵的小队出现了。
二十天后,三十个小队能在行进中变阵。
一个月后,三千人的模范营,已经能在鼓点指挥下完成基本的阵法转换。
虽然还很粗糙,但雏形已成。
戚继光站在校场边,看着三千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微微点头。
还不够。
但方向对了。
……
六月,成都。
陈纪的商队在成都开了张。
他在城南锦市租了一间铺面,挂出关中商号的招牌。
开市第一天,铺面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关中精盐,雪白细腻,品相远胜益州粗盐,价格却只贵一成。
丝绸的光泽和手感,连蜀锦商见了都要点头。
最抢手的是精铁器——锄头、镰刀、菜刀、铁锅,件件都是关中匠人用精钢锻造的,锋利耐用。
一位本地士族管事买了两把锄头,回去试了一天,第二天就来了——
再来十把!不,二十把!这锄头入土三分不卷刃,比我们用的强十倍!
消息传开,精铁器成了最热门的货。
不到半月,三百件精铁器卖光。陈纪不得不派人回长安催货。
更关键的是精盐价格压得极低——益州粗盐一贯钱买十斤,关中精盐一贯钱买十二斤,品质还好了几个档次。
益州盐商叫苦连天,百姓拍手叫好。
一时间,成都城里上至士族下至百姓,都在谈论关中商号。
张松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商路一通,依赖便生。
现在只是开始。
当益州的士族习惯了关中的精盐和铁器,他们就再也离不开了。
谁断他们的货,谁就是仇人。
而谁能供他们的货,谁就是恩人。
这个恩人,只能是朝廷。
……
与此同时,张松也在暗中做另一件事。
他找到了本土派的代表——王累。
王累是益州名士,才华横溢,但在刘璋麾下只做一个议曹从事,郁郁不得志。
原因很简单——东州派把持了所有要职,本土派只能靠边站。
张松在城外一处茶肆约见了王累。
王兄,有件事不知你听说了没有。张松压低声音。
什么事?
赵韪在扩军。
王累眉头一皱:扩军?扩什么军?
东州兵。张松道,他打着防备汉中朝廷军的旗号,从东州流民中招募了三千新兵,加上原有的五千人,现在东州兵已有八千之众。
八千人……王累的脸色变了。
益州的兵权,大部分在东州派手里。赵韪一个人就掌握了八千人,而整个成都守军也不过一万。
这意味着赵韪随时可以兵变。
他敢?王累低声道。
他敢不敢不重要,张松摇头,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
刘璋暗弱,制不住赵韪。东州派越来越强,我们本土派越来越弱。
再这样下去,益州不是刘璋的益州,是赵韪的益州。
王累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一直没有实权,无力改变。
张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松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朝廷的商路已经通了。关中的精盐、铁器、丝绸,正在源源不断进入益州。
朝廷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做生意的。
但如果有一天,益州需要朝廷的帮助呢?
王累瞳孔微缩。
他听懂了。
朝廷的商路,不仅仅是商路。
它是朝廷伸向益州的一只手。
一只温柔的、不带刀兵的手。
但如果需要,这只手随时可以变成铁拳。
我……需要想一想。王累端起茶碗,手指微微发抖。
张松没有催他,只是起身道:不急。王兄慢慢想。
不过,赵韪不会给太多时间。
说完,张松起身离去。
王累独自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喝一口。
……
宛城。
于禁到任南阳太守已有一月。
宛城虽然不战而下,但善后比打仗更繁琐。
城中百姓惶惶不安,不知道新来的太守什么态度。朱灵的降兵需要整编安置,南阳各县的税赋需要重新统计,春耕耽误的田地需要补种。
于禁一件一件地做。
他先发了一道告示——宛城百姓各安其业,秋毫不及。任何朝廷军士扰民者,斩。
然后他亲自到降兵营中走了一圈,和每个校尉都谈了话。
他只问了同一个问题:你想回家,还是想留下?
想回家的,发路费遣散。想留下的,编入南阳守军,同等粮饷同等升迁。
一万降兵,三千人选择回家,七千人选择留下。
于禁把留下的人打散重编,混入本部兵马,杜绝抱团。
然后他开始处理最棘手的问题——南阳世族。
南阳是光武帝的家乡,世族林立。曹操占据南阳时,这些世族表面归顺,暗地里各怀心思。
于禁深知,坐稳南阳光靠武力不够,还得靠人心。
他逐个拜访了南阳最有影响力的几个家族——新野邓氏、涅阳岑氏、宛城宗氏。
每到一处,只带两个随从,不摆排场,不讲官话。
只说三句话——
朝廷不杀降。
朝廷不扰民。
朝廷需要你们的支持。
这三句话,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管用。
南阳世族虽然还在观望,但至少不再敌视朝廷了。
于禁站在宛城城头,望着南方荆州的方向。
荆州。
刘表与曹操结盟,虎视南阳。
他必须在荆州有所动作之前,把南阳稳住。
传令,于禁对副将道,加派斥候,监视新野方向。
另外,给洛阳的李将军和戚将军各去一封函,报告南阳近况。
……
襄阳。
刘表坐在州牧府中,面前摆着曹操送来的文书。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赠送战马五百匹、铁甲三千副,请刘表加强荆州北面的防御。
曹操的信中措辞客气,但刘表读出了弦外之音。
曹操是在催他动手。
催他对南阳施压。
刘表叹了口气,把文书放下了。
他不想和朝廷开战。
朝廷刚刚收复洛阳、拿下南阳,士气正盛,势头正猛。这时候去触朝廷的霉头,不是明智之举。
但他又不能完全无视曹操。
曹操虽然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六州之地、二十五万兵马,仍是天下最强的诸侯。
若是得罪了曹操,荆州北面就要独自面对朝廷的压力。
刘表犹豫不决,叫来蒯越商议。
异度,你怎么看?
蒯越想了想道:主公,曹操的战马和铁甲,我们可以收,但不能因此就和朝廷翻脸。
朝廷如今势头正盛,于禁守宛城,李靖在洛阳,戚继光练兵,我们对上朝廷没有胜算。
但曹操的面子也不能不给。不如这样——我们收下战马铁甲,在新野增兵三千,做出一副备战的姿态。
实际上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若朝廷和曹操再起冲突,我们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刘表点头:此计甚妥。
他忽然想起一人:刘备那边如何了?
刘备仍在新野屯田,兵不过三千,将不过关张赵,安分得很。
刘表微微皱眉。
刘备这个人,他看不透。
表面恭顺,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刘表不安。
让他继续在新野待着,刘表道,不要给他增兵,也不要亏待他。
养着就行。
蒯越应诺。
……
新野。
刘备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宛城的方向。
他已经在新野待了半年了。
半年里,他招兵买马、屯田练兵,但刘表只给了三千兵额,多一个都不行。
关羽在旁边,同样望着北方。
大哥,朝廷收复了洛阳和南阳。关羽低声道,那个少年天子,比我们想象的厉害得多。
刘备沉默了片刻,叹道:是啊。若当初我们在许昌时,天子能如此……或许就不一样了。
大哥,张飞从后面走上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人马?老在这新野窝着,闷死了!
刘备摇头:急不得。刘表不信任我们,给我们三千兵已经是极限了。
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张飞问。
刘备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等天下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