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牧府。
中秋前三日。
刘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张松还没回来。
朝廷的援军，更没有动静。
赵韪那边——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刘璋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主公，黄权快步走入，出事了。
刘璋一惊：什么事？
市井之间，忽然有流言，说朝廷的大军已经从汉中出发了，三日内可达成都。
刘璋一愣：朝廷的兵这么快就到了？
不可能！黄权摇头，汉中到成都，最快也要十五天。三日到达，根本是无稽之谈。
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黄权想了想：看不出。但散布谣言的目的很明显——要打乱赵韪的部署。
刘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朝廷在帮他。
那个少年天子，远在长安，却已经在为他下棋了。
赵韪那边什么反应？刘璋问。
赵韪府中昨晚密议至深夜，今早派出大量斥候，往北面探查。
他在确认谣言的真假。
如果他确认是谣言，就会按原计划在中秋夜动手。
如果他认为可能是真的，就会改变计划——要么提前动手，要么延后动手。
刘璋沉吟：以你看，赵韪会怎么选？
黄权摇头：赵韪此人多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猜他会延后动手——等斥候确认朝廷军没来，再行动。
延后……能延后多久？
最多七到十天。再久，他的部署就会被识破。
刘璋松了口气。
七到十天。
加上朝廷大军真正南下需要的时间——
或许，能撑到援军到达。
传令，刘璋果断道，以州牧府名义召集所有忠于本府的将领，今夜在我府中议事。
另外，把禁军调入州牧府，加强戒备。
中秋的宴会，取消。
黄权一愣：取消？这不会打草惊蛇吗？
不取消，我就是赵韪的鱼肉。刘璋咬牙，打草惊蛇就打草惊蛇。我现在没那么多顾虑了。
黄权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臣即刻去办。
走出书房，黄权的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刘璋终于硬气了一次。
虽然晚了点，但好歹是醒了。
……
中秋宴会取消的消息，当晚就传到了赵韪耳中。
赵韪听完，沉默良久。
刘璋……他知道了？
赵泛在旁低声道：不一定是知道了，可能只是听信了朝廷出兵的谣言，临时取消宴会避祸。
无论哪一种，赵韪面色阴沉，我们的计划都不能再按原定执行了。
李异道：要不要立即动手？现在动手，刘璋还没来得及完全布防。
赵韪摇头。
不行。今夜动手，准备不足。我们东州兵主力还在城外大营，城内只有三千人。三千人攻州牧府，刘璋的禁军加上家将也有近千人，加上城里其他忠于他的部队，至少要打半天。
半天足够刘璋逃出城了。
刘璋一逃，益州各郡就会响应他，我们就被动了。
必须一击成功，让他没机会逃。
阴溥沉吟：那需要把东州兵主力调入城内。但八千人入城，动静太大，瞒不过去。
赵韪眼中精光一闪：不用瞒。
我们打着防备朝廷军南下的旗号，公开调东州兵入城驻防。
朝廷军南下是朝中流言，刘璋无法反驳。我们以防备朝廷为名调兵入城，名正言顺。
刘璋若反对，反而坐实了他和朝廷勾结的罪名。
众人对视一眼，都露出赞赏的神色。
这是阳谋。
刘璋无解。
赵韪拍案，明日上书州牧府，请求调东州兵入城驻防，防备朝廷军。
刘璋若同意，我们就有了八千兵在城里，发动时机由我们定。
刘璋若不同意，我们就反过来质问他：朝廷军南下，你为何不让我们入城防御？是不是私通朝廷？
无论他如何反应，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
第二天，赵韪果然上书。
请求调东州兵入城驻防，防备朝廷军南下。
奏疏送到州牧府，刘璋看完，气得手都在抖。
赵韪欺人太甚！
黄权在旁，沉声道：主公，这是阳谋。
同意，他八千兵入城，我们必死无疑。
不同意，他以之名兴兵问罪，我们也凶多吉少。
刘璋脸色铁青：那怎么办？
黄权想了想：
拖？怎么拖？
查证军情为由，先拖三天。三天后再以兵粮不足为由，拖五天。一步一步拖。
拖一天是一天。
只要朝廷的援军到了，赵韪就翻不了天。
刘璋深吸一口气，点头：就这么办。
他提笔回了一封信，措辞客气，说要查证军情后再做决断，让赵韪稍待。
赵韪收到回信，冷笑一声：想拖？
那就让你拖个够。
他没有催。
他在等。
等刘璋拖到没法再拖的那一天，那就是他动手的那一天。
……
汉中，南郑。
戚继光率一万五千新军抵达汉中。
钟繇早已在城外迎接。
元敬，一路辛苦。
钟大人客气。戚继光下马拱手，陛下命我入蜀平叛，全凭大人协助。
凡所需，尽管开口。钟繇道，汉中已为大军准备了半月口粮、五百匹战马、二十门床弩。
戚继光点头：。很好。
他立即召集军中将领议事。
诸位，戚继光开门见山，益州的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
刘璋向朝廷求援。赵韪正在准备发动兵变。
我们的任务，是在赵韪动手之前，赶到成都。
汉中到成都，正路三条——
他指着地图——
金牛道，最远，但路宽马快。
米仓道，居中，山路险峻。
褒斜道连接的子午——他摇头，不通成都，不在选择内。
目前看，必走金牛道。
钟繇道：元敬，金牛道虽宽，但要经过白水关和剑阁。这两关都是益州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按张松的部署，白水关守军三千，剑阁守军五千，都是本土派的人。
张松已经吩咐他们放行，但万一变卦……
戚继光想了想：以防万一，我们派先锋部队先行。先锋三千，由模范营担任。
模范营是新练之兵，正好检验战力。若关隘按约开放，他们顺势通过。若关隘抵抗，他们能拖住两三天，等大军赶到。
主力一万二，跟在先锋后面三日，由我亲率。
钟大人留汉中，统筹粮草和后续援军。
戚继光又道：另派一支轻骑五百，由我亲选的探马组成，先行入蜀，秘密接应张松。
沿途观察各郡反应，传递消息。
这支轻骑要会一种本事——会跑路。能在山地中疾行，能避开盘查，能日行百里。
钟繇微微一笑：元敬果然心细。
戚继光道：非心细，乃慎之。
入蜀之战，胜负不在攻关。在快。
快到赵韪还没反应，我们已经过了剑阁。
快到刘璋还没死，我们已经到了成都。
快到曹操和刘表想趁机生事时，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
一个字——快！
将领们齐声应诺。
当夜，戚继光召集模范营三千将士。
校场上，火把如龙。
戚继光骑马走到队前。
兄弟们，他声音洪亮，我们练了两个月鸳鸯阵。
现在，要用上了。
前方是益州，我们的目标是成都。
路上有两道关——白水关，剑阁。
按计划，这两关会放我们过去。
但若有变，你们就是先头部队，要顶住。
顶住，等大军到。
能不能做到？
三千人齐声怒吼：
声震四野。
戚继光满意点头。
明日五更出发。
七日抵达白水关。十日抵达剑阁。十五日抵达成都！
……
八月十六。
中秋已过，赵韪没有动手。
但他在准备动手。
他给刘璋的第二封信送到了——这次态度强硬，要求三日内同意东州兵入城，否则视为通敌。
刘璋拿着信，手指发抖。
主公，黄权急道，赵韪已经按捺不住了。
再拖下去，他真的会硬来。
刘璋深吸一口气：撑住。
再撑三天。
朝廷的援军，应该快到汉中了。
但他不知道，朝廷的援军不仅到了汉中，连戚继光的先锋部队都已经出发了。
更不知道——朝廷的轻骑五百，已经悄悄潜入了益州，正在向成都疾行。
……
八月二十。
赵韪的第三封信送到了。
最后通牒。
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同意东州兵入城。否则后果自负。
刘璋看完信，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明天午时，就是他的死期。
主公！黄权冲入书房，涪城的消息来了！
什么？
李严已整顿涪城八千兵马，待朝廷大军过白水关，立即北上与朝廷军合兵，南下成都！
另外，朝廷的轻骑五百，已经到了城外！
刘璋猛地站起：朝廷的兵到了？！
还没有到，只是先头轻骑。黄权激动道，主帅戚继光率三万人正在路上。先锋三千已过了白水关，距成都不到十日路程！
刘璋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
朝廷没有抛弃他。
主公，黄权压低声音，轻骑统领请求秘密入府面见您，传达陛下口谕。
快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一身灰布短打的精悍汉子被带入书房。
汉子拱手行礼：陛下口谕——
刘璋慌忙跪下。
刘璋接旨。
刘卿听旨。汉子声音清朗，朝廷大军已发，旬日可至成都。卿可放心守城，绝不可妥协。
赵韪若发难，可凭州牧府禁军坚守。朝廷大军到时，里外夹击，可一战擒之。
事后益州仍由刘卿治理，朕绝不食言。
接旨。
刘璋叩首：臣……领旨！
汉子又道：另有一事——陛下让臣转告大人，赵韪明日午时前不会动手。他只是恫吓。真正动手时间是明日子夜。
刘璋一震：明日子夜？！
汉子点头，赵韪计划在子夜调东州兵主力入城，趁夜袭取州牧府。
陛下让大人提前做好准备。
赵韪一动手，大人就立即关闭州牧府四门，坚守。同时点燃西门外烽火，作为信号。
我们的轻骑会立即联络黄权、张松，从内部接应。
朝廷的先锋部队，会在第三日清晨赶到成都。
刘璋只觉得浑身发冷。
朝廷……连赵韪明日子夜动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那个少年天子，到底有多可怕？
但此刻，他顾不上想这些了。
我立即准备！
刘璋站起身，眼中第一次有了战意。
赵韪，他低声道，你这一辈子，就到明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