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八月初。
成都的秋天来得早,一夜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
但城里的气氛,比秋雨更冷。
赵韪府中,议事密室。
烛火摇曳,映在赵韪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面前坐着五个人——东州派的核心,全部到齐。
赵泛、庞乐、李异、阴溥、邓贤。
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着成都各处的关键位置——州牧府、城门、粮仓、武库、官署。
诸位,赵韪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刘表那边没有回音。
阴溥皱眉:一个月了,刘表还不答复?
答复了。赵韪冷笑,他没回信,就是答复。
刘表是个老狐狸,他不肯下注。
李异沉吟道:那刘表就指望不上了。我们独立行事,胜算如何?
赵韪缓缓道:胜算七成。
成都守军一万,其中三千是我们东州派的人。我们手上还有八千东州兵在城外大营。
加起来一万一千。
刘璋手上能动的,不过七千。
以一万一千打七千,胜算七成。
庞乐却摇头:将军,账不能这么算。
刘璋手上的七千不可怕,可怕的是城外——朝廷在汉中有重兵,钟繇坐镇,随时可能南下。
我们若动手,朝廷会怎么反应?
赵韪沉默片刻。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朝廷的态度,决定了这场兵变的成败。
朝廷若坐视不理,他十拿九稳。
朝廷若出兵干预,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朝廷会出兵吗?赵韪低声自问。
难说。庞乐道,朝廷的商队最近在益州走动得很频繁,关中商号在成都生意火爆,张松和他们走得很近……
张松?赵韪眼神一冷,那个跛子?
是。他最近频繁出入州牧府,与刘璋密会。也常在私下和黄权、王累往来。
赵韪冷笑:看来本土派也不安分。
我们若动手,黄权那帮人一定会借机生事。
李异忽然道:将军,要不要先除掉张松?
赵韪摇头。
现在不行。张松是别驾,地位特殊。无故除他,会激怒整个本土派。
我们要做的,是速战速决。
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控制成都,控制刘璋。
等朝廷想出兵时,益州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到时候我们再向朝廷请封,朝廷未必会动兵。
众人沉吟。
这个思路有道理——既成事实之后,朝廷出兵的政治成本就高了。
但前提是动作要快。
那……什么时候动手?赵泛问。
赵韪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
八月十五,中秋。
那天刘璋会在州牧府设宴,宴请城中文武。城防会松懈,将领们会饮酒。
我们就在那天动手。
先控制州牧府,挟持刘璋。然后分兵控制四门、粮仓、武库。
一夜之间,拿下成都。
众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谨遵将军号令!
烛火跳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
但他们不知道,这场密议的内容,当晚就被一个人传到了张松手中。
那个人,是赵韪府中的一个老仆——本土派出身,姓杨。
杨老头在赵府当差三十年,是赵韪父亲那一辈留下的老人,地位不高但能进出大部分院子。
他不会武功,也不识几个字,但他有一双能听话的耳朵和一颗忠于益州的心。
密室外有人值守,但密室的窗户对着后院的柴房。
杨老头在柴房里劈柴,劈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借着夜色,把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清晨,他借口去东市买菜,把消息送到了王累府上。
王累连夜将消息送给张松。
张松看完,浑身发冷。
八月十五,中秋夜。
只剩十天了。
他知道,这个消息必须立刻让两个人知道——
刘璋。
和郭嘉。
……
当晚,张松面见刘璋。
刘璋听完张松的禀报,整个人都僵了。
赵韪……要在中秋夜动手?他的声音颤抖。
张松点头,消息来自赵府内线,可信度极高。
主公,时间不多了。
刘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
他怕。
他不是没想过赵韪会反,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十天。
只有十天准备。
我……我该怎么办?刘璋低声问。
张松直视他:主公,臣已经说过了。请朝廷援助。
现在!立刻!不能再犹豫了!
汉中到成都,最快也要七八天。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璋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就请朝廷援助!
你说怎么写。
张松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章。
主公,这是臣代为草拟的请援表,您看看可有不妥。
刘璋接过奏章,仔细看了一遍。
奏章写得很有讲究——
通篇没有或的字眼,只说益州内部有奸臣赵韪图谋不轨,刘璋作为益州牧,请求朝廷派兵协助平叛。
平叛之后,益州依然由刘璋治理,但需要奉朝廷正朔,缴纳赋税,受朝廷节制。
这是一种巧妙的措辞——既不算投降,又给了朝廷介入的名义。
最关键的是,这份奏章一旦上报,刘璋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他必须依靠朝廷的兵,才能活命。
刘璋咬牙签字,用印吧。
张松取过益州牧的大印,盖在了奏章上。
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像一摊血。
刘璋看着那枚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益州就不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地盘了。
但他没有选择。
不请朝廷,他十天后就会死在赵韪手里。
请朝廷,至少能活着,至少还能当一个被朝廷罩着的益州牧。
两害相权取其轻。
张松,刘璋低声道,这份奏章,谁送?
臣亲自送。张松道,事关机密,不能假手他人。
臣明日清晨就出发,走金牛道北上,七天到汉中,再两天到长安。
九天之内,奏章一定能送到陛下手中。
刘璋点头:好。一切拜托你了。
张松行了一礼,将奏章贴身收好,转身离去。
走出州牧府的时候,张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已经升起,圆得像一面铜镜。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九天。
只要九天。
朝廷的大军就会南下。
赵韪做梦也想不到,他精心策划的中秋夜兵变,会成为他坟墓上的最后一块土。
……
但张松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朝廷的援军上。
九天到长安,朝廷再发兵,再南下,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到成都。
二十天里,会发生很多事。
赵韪可能提前动手。
刘璋可能被杀。
成都可能落入东州派之手。
这些都有可能。
所以他必须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做一道保险。
张松回到府中,立刻召来一个心腹——他的族弟张表。
张表,你即刻出城,去往涪城。张松低声道,涪城守将李严,是益州本土派出身,与我有旧。你持我的信物,去见李严。
告诉他,赵韪要反,刘璋已向朝廷求援。让他立即整顿涪城八千守军,待朝廷大军过白水关后,与朝廷军合兵南下成都。
另外,让他通知白水关守将和剑阁守将——本土派的人——朝廷大军通过时,不要抵抗,开关放行。
张松又道:还有,给黄权送个口信。让他暗中联络城内忠于刘璋的将领,做好准备。
中秋夜若赵韪动手,黄权要立即组织反抗,至少要拖住赵韪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张表犹豫,以我方七千对赵韪一万一千,恐怕……
不需要赢,只需要拖。张松断然道,拖到朝廷大军南下,胜负就定了。
如果黄权拖不住,刘璋一死,我们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必须拖住!
张表郑重点头,连夜出城。
张松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
这是一场赌博。
赌赵韪反,赌刘璋活,赌朝廷出兵,赌李严肯听他的,赌黄权能拖住。
任何一环出错,他都要陪葬。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把益州兵力图献给朝廷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刘璋啊刘璋,张松低声自语,你成不了大事。
益州要交到能成大事的人手里。
那个人,不在成都,在长安。
……
九天后,张松抵达长安。
他没有进城,而是直奔东市旁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这是朝廷在长安专门接待秘密使者的地方。
接他的人是郭嘉。
郭嘉看完奏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来得正是时候。
赵韪要在中秋夜动手?
张松点头,今日已是八月初九,距中秋还有六天。
郭嘉立即站起身:走,进宫面圣。
未央宫,御书房。
刘协接过奏章,仔细看了一遍。
很好。刘协眼中闪着光,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抬头看向郭嘉:多少兵?
汉中已有钟繇带的一万守军,加上之前增援的五千新军,共一万五千。郭嘉道,另从长安再调一万五千,由戚继光率领,三日后启程南下汉中。合兵三万入蜀。
主帅由谁担任?
郭嘉想了想:此战非寻常之战。入蜀地势险峻,剑阁、白水关一夫当关。需要一个善打山地、善攻坚城的统帅。
李靖在洛阳脱不开身。臣推荐戚继光。
戚继光?刘协沉吟,他刚来不久,模范营刚成雏形……
陛下,郭嘉道,戚继光的练兵之法,最擅长山地丛林战。鸳鸯阵在山地的发挥比平原更出色。
且戚继光熟悉攻坚——剑阁、白水关都是坚城,正需要他这种善攻者。
再者,模范营三千人正好缺一场实战检验。这一仗,是天赐良机。
刘协想了想,点头:好。命戚继光为征蜀大将军,率三万人入蜀。钟繇为军师,协助调度。
另命于禁在南阳加强戒备,防止刘表趁机出兵。
命李靖在洛阳整军备战,威慑曹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张松——刘协看向张松,你的功劳,朕记下了。
益州平定之日,朕封你为蜀郡太守。
张松大喜,跪倒在地:谢陛下!
起来吧。刘协扶起他,你立刻返回成都。告诉刘璋,朝廷大军三日后启程,二十日内必至。
让他坚守,等朕的兵到。
张松领命,连夜启程返回成都。
刘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身对郭嘉道:郭嘉,二十日时间,能赶到吗?
郭嘉摇头:二十日到成都不可能。汉中到成都,最快也要十五日。再算上调兵的时间……
中秋夜赵韪动手,刘璋撑不了二十日。
那怎么办?
郭嘉淡淡一笑:让赵韪动手得不那么顺。
陛下,臣还有一计。
什么计?
假传消息。郭嘉低声道,让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大军已经出发,三日内可到成都。
赵韪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不敢按原计划行动。
他要么提前动手,要么延后动手。
无论哪种,都会打乱他的部署。
提前动手,准备不足,胜算降低。延后动手,刘璋有时间布防,胜算也降低。
这就给朝廷大军争取了时间。
刘协眼中精光一闪:好计!立即去办!
郭嘉转身离去。
刘协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益州的位置上。
天府之国,触手可及。
只要这一仗打下来,朝廷就真正坐拥半壁江山。
到那时候——
曹操,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