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
刘备的临时府邸在城南,是孙权拨给他的一座别院。三进的院子,回廊曲折,景致颇佳。
但刘备在这里住到第十日,就察觉出味道不对。
第一日入府,孙权派周瑜亲送,又赐酒肉、绸缎、奴婢三十人。
第三日,孙权设家宴款待,称兄道弟,亲热如旧。
第七日,孙权派吕蒙前来,请刘备到城外狩猎。猎场上,太史慈与张飞比试箭法,张飞输了三筹,孙权大笑解围。
——这些都是之礼。
但从第十日开始,府门外的青衣随从换了一茬。
新来的随从手脚伶俐,眼神却不一样。
刘备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廊下两个新来的随从在扫地。
两人手里拿的是扫帚,但站姿一前一后,正好把后院的所有出入路径堵住。
刘备转身,对身后的关羽轻声道:云长,你看到那两个扫地的没有?
关羽眯起眼,看了半晌,缓缓点头:那是吕蒙的兵。
怎么看出来的?
立脚法。关羽简短一句,江东军中练的丹阳步,落地必半屈。
刘备沉默良久,又问:翼德、子龙呢?
翼德昨日去市集,被人跟了一整天。关羽说,子龙昨夜出府打更,门口有人盘问到三更才放他回。
刘备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半晌没饮。
——
第十五日。
刘备主动求见孙权。
孙权这次没像前次那样亲自迎到门口,只让张昭代为接见。
张昭也客气,赐座、奉茶,然后微笑着问:玄德公此来有何见教?
刘备拱手:备来江东已半月,蒙将军厚待。然备身边有部曲三千,长居吴县恐扰民。备恳请将军,拨一郡之地予备屯田,备愿为将军镇守一方。
张昭笑得很温和:玄德公此意,子布已转达主公。然主公以为——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岂可屈居一郡?江东郡守皆庸才耳,怎堪与玄德公并肩?
刘备眉头一动:那张公的意思是——
主公已为玄德公另作打算。张昭呷了一口茶,江东不敢屈才。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刘备心口。
刘备勉强笑了一笑:那就请张公转告主公,备静候音讯。
退出孙府,刘备的脸色已经发白。
回到府中,他屏退左右,只留关张赵三人。
我等被算计了。
关羽不语。
张飞瞪眼:大哥,依俺看,咱不在此处待了。咱拉了兵就走!连夜杀出柴桑,西去夏口,那里是刘琦的地盘——
夏口已是朝廷的地盘。赵云低声道,上月李大将军已坐镇襄阳。江夏虽是刘琦治所,刘琦如今是朝廷藩属,必不会容大哥。
张飞气得拍案。
刘备摆手:翼德,且听完。
他转向赵云:子龙,你昨夜出府探了一回,江东军在城外驻了多少兵?
赵云答:柴桑大营有水军三万,城内禁卫五千,吴县城外另有吕蒙的本部五千。我们若强出城,三里之内必被截杀。
江东军的兵是好兵。赵云接着说,鸳鸯阵虽不会,但江东的山地战、水上战,是天下一等。我们的三千兵,是步骑混编,水上不行。
刘备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
那便不走。
大哥?张飞急了。
不走。刘备说,硬走是死。不走还有活路。
什么活路?
刘备看了关张赵一眼。
江东不是铁板一块。
——
第二十日。
刘备开始了。
他对外宣称风寒,闭门不出。但暗地里,他让关羽夜半翻墙出去,去拜访一个人。
那个人是江东老将——黄盖。
黄盖府邸在城东。
关羽身着布衣,从府墙后翻出,走小巷绕了大半个吴县,三更才到黄盖门口。
黄盖在书房等他。
关将军深夜来访,可是玄德公有什么口信?
关羽抱拳:黄老将军,云长此来,受我家主公之命,向老将军请教一件事。
请讲。
我家主公闻黄老将军当年与孙文台公并肩讨董卓,乃江东元勋。关羽缓缓道,今朝廷虽有诏书安抚江东,然朝廷之兵已临江口。来日若朝廷动手取江东,老将军是否能保孙氏一家?
黄盖的眉头慢慢皱起。
关将军这话——
云长不绕弯子。关羽抱拳,我家主公愿与老将军共商江东大计。江东若有变,玄德公愿率部曲三千,与老将军内外呼应,护江东无虞。
黄盖看着关羽,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关将军,老朽今日只当没听见这番话。
黄老——
关将军请回。黄盖站起身,老朽与孙家有三代之恩,岂可在背后议主公?至于江东大计,那是主公与公瑾、子敬、子布的事,不是老朽这种老兵该问的。
关将军请。
关羽站了片刻,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走出黄府,关羽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光下,府墙的瓦上有一个黑影,一闪即逝。
——
第二天清晨。
吕蒙的密报送到孙权案上。
昨夜三更,关羽夜访黄盖。
孙权看了密报,没说话,递给周瑜。
周瑜看了,递给鲁肃。
鲁肃看了,递给张昭。
张昭看完,叹了口气:玄德公到底是玄德公。
孙权问:黄老怎么应对?
吕蒙答:黄老将军一字不应,礼送关羽出门。今晨黄老亲来主公府请罪。
孙权沉默片刻:去回黄老——黄老忠心,无须请罪。今日起,加黄老食邑二百户。
吕蒙领命退下。
孙权看着周瑜、鲁肃、张昭。
诸位,刘玄德开始动了。
周瑜冷笑:瑜早料到。刘备此人,关二弟一旦出动,便是他要拉江东将领的信号。
下一步呢?
鲁肃缓缓道:下一步,关羽必访太史慈或吕蒙。再下一步——便是程普、韩当、潘璋这些老将。
孙权点头:那就提前。
他看向鲁肃:子敬,的事,可以办了。
鲁肃拱手:臣即刻去办。
——
第二十五日。
刘备又得到一个坏消息。
府里二十名奴婢,一夜之间走了一半。剩下的,眼神都变了。
街市上的探子也回报——关羽夜访黄盖之事,吴县街头已经在传。
更要命的是——刘备让关羽再去访太史慈,太史慈直接闭门不见。
关羽回来对刘备说:大哥,吴县已经待不住了。
刘备坐在堂中,神色灰败。
备本以为,江东内部至少有三派——孙策旧将、孙权新将、江东本土士族。三派必有可拉之人。
如今看来,孙权已把三派捏成一团。
张飞拍腿:那咋办?
刘备抬起头,看着堂外天井里那一方天空。
——
第三十日。
孙权派周瑜亲来刘备府上。
周瑜身后跟着鲁肃,再后面是十名甲士。
刘备接出二堂:周公瑾大驾光临,备未及远迎,恕罪恕罪。
周瑜拱手:玄德公,瑜今日来,奉主公之命,有一桩好事告知玄德公。
请讲。
朝廷使节荀令君月前到吴县,与主公议事。主公以为——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居江东屈才,特意上表朝廷,请朝廷为玄德公另作安排。
今日朝廷回信已到。周瑜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陛下圣旨——加封玄德公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赐长安城南宅一座,月俸三百石。
主公以江东三月款待之礼,礼送玄德公北上长安。
明日辰时,请玄德公启程。主公将亲率江东文武,送公到柴桑。柴桑之后,由子敬护送公至夏口,交由朝廷李大将军接驾。
满堂寂静。
刘备的脸色一片惨白。
关羽的右手按上了刀柄。
张飞的胡须根根炸起。
赵云的眉头紧紧皱着。
刘备闭了闭眼,半晌才睁开。
他笑了一下。
周公瑾。
备能拒绝吗?
周瑜也笑:玄德公不能。
为何?
因为这是朝廷的圣旨。周瑜把帛书递到刘备面前,江东只是奉旨行事。玄德公若拒,便是抗旨。抗旨之罪,江东不敢担——只能将玄德公押解长安,那便不是,是了。
押解二字,怕坏了玄德公一世名声。
刘备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接过帛书。
帛书展开。
字迹工整——是荀彧的笔。
朱印鲜红——是天子的玺。
刘备看了三遍,缓缓合上。
备……领旨。
——
当夜。
刘备府中,关张赵三人围坐一桌。
桌上一盏油灯。
灯火摇曳。
张飞先骂:这江东孙家小儿,真他娘的小人!把咱当烫手山芋,扔回长安去!
赵云沉默不语。
关羽闭目,半晌道:大哥,云长以为——这一遭,未必是坏事。
刘备苦笑:云长安慰我?
非也。关羽睁开眼,云长是说——我们留在江东,是养蛊。被礼送长安,反倒是绝处逢生。
怎么讲?
长安城里,刘协陛下纵然提防大哥,也不至于杀。关羽道,汉室宗亲、左将军、亭侯——这些都是体面。日后若朝廷大军南下决战曹操,大哥说不定还有用武之地。
再说——关羽顿了一顿,大哥若真在长安做了三五年安乐侯,朝廷的疑心也就淡了。到那时,机会自然就来了。
张飞瞪眼:二哥说的什么屁话?俺们去长安,那不就是进笼子嘛!
关羽看着张飞,缓缓道:翼德,你以为我们留在江东就不是进笼子?
江东这笼子,三个月就要勒紧了。
长安那笼子——还有几年松动的余地。
张飞张了张嘴,没接话。
赵云轻声开口:二哥说得对。但有一桩——
我等若是入长安,朝廷必拆我等。
大哥住一处,二哥、翼德、子龙各自授职。朝廷不会让我们同处一军。
满堂寂静。
刘备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
子龙说的,备早已想到。
诸位若各自授职——便各自尽职。日后是死是活,是聚是散,不再强求。
备到长安之后,必为一闲人。诸位若有出头之日,自去尽忠朝廷。备不强留。
关羽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拜。
张飞愣了一下,也跪下。
赵云跪得最深。
大哥。
大哥。
主公。
三声各异。
刘备看着三人,眼泪掉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
吴县城外,孙权率江东文武相送。
刘备一身布衣,骑一匹普通的青马。
关羽提青龙刀,张飞执丈八矛,赵云挽枪。
身后三千部曲,盔甲整齐,但旗帜已收。
孙权亲递酒杯:
玄德公一路顺风。
刘备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杯中酒里有一点苦。
孙将军后会有期。
二人对视一眼,皆笑。
笑里都没有真意。
——
车驾启程。
由鲁肃率江东兵五百护送,沿江西行。
吴县城头。
周瑜与孙权并立。
孙权望着远去的车驾,缓缓道:公瑾,这一招,咱们走对了。
周瑜点头:对。但有一桩。
何事?
刘玄德不会就此沉寂。周瑜目光深远,他到长安之后,必有一段安分日子。但天下若有变——
主公记住瑜今日一句话——
刘玄德此人,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潜龙。
他不死,天下便永远有一颗变数。
孙权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那也是长安那位陛下的事了。
——
同一日,长安。
刘协在御书房接到鲁肃从江东发回的密报——孙权已采之策,刘备车驾已出吴县。
刘协把密报递给郭嘉。
奉孝,应了你我之前的话。
郭嘉笑:鲁子敬果然献了策。陛下,可以接了。
刘协点头:朕亲自接。
陛下要亲自见刘备?
刘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抹春光上,朕要让天下都看见——朝廷如何待汉室宗亲。
这一见,就是天下心。
——
同一日,襄阳。
李靖接到八百里加急——朝廷令:玄德公车驾不日抵夏口,由征东大将军李靖在夏口迎驾,亲送至襄阳,再由徐晃护送至长安。
李靖看完军令,对身边的文聘道:文将军。
末将在。
明日起,调一千精骑赴夏口。
末将领命。
另——再调五百水军到江口,沿江警戒,确保玄德公的船只能安然渡江。
末将明白。
李靖把军令收起,看着窗外。
汉水滔滔东去。
他低声自语:
刘玄德,你这一路,就算你代陛下走过。
愿你能看清这天下的脉。
——
夜。
车驾出柴桑,沿江而上。
刘备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江面。
江面平静如镜。
月光照在江上,碎成万点。
刘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涿郡的桃园里,与关张两人结义。
那时他二十八岁。
那时他还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大事。
如今他已经四十四了。
他还相信吗?
车帘外,赵云骑马而过,轻声问:大哥,可要歇息?
刘备放下车帘。
子龙,不歇。今夜趁着月光赶路。
明日早一刻到夏口,便早一刻见李大将军。
早一刻见李大将军,便早一刻知道——朝廷究竟想拿我怎么办。
赵云应了一声,纵马前去。
车驾在月光下慢慢西行。
江风吹动车帘,吹动旗杆,吹动每一个人未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