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
荀彧的车驾到了夏口对岸。
夏口在江北,是刘琦的治所;对岸江南是江夏郡的西陵县,江上一道险滩,正好分了南北。
刘琦亲自率黄祖、文聘的副将到夏口码头接驾。
荀彧穿一身朝廷尚书令的青色朝服,外罩一件素色斗篷,下了车,徒步上船。
刘琦执晚辈礼:荀令君一路辛苦。
伯瑜不必多礼。荀彧扶他起来,老夫此次南渡,劳烦荆州牧府代为照看车驾、随从。
刘琦答:已经妥当。荀令君此去江东,江夏水军可派三百艘小船在江口候命。荀令君只要一道急信回夏口,三个时辰内可以接令君到江中。
荀彧笑了一下:不必三百艘。十艘快船足矣。本朝水军已在江口。
刘琦怔了一下,随即明白,深深一揖:朝廷之意,荀令君明示,琦自当配合。
荀彧拱手回礼,转身上了江船。
——
三月十七。
荀彧的船到了柴桑。
江东最大的水军重镇。
岸边一排战船密密匝匝,少说也有五百艘。
岸上立着三个人——周瑜、鲁肃、张昭。
孙权没来,是按礼制。江东只是诸侯,朝廷使者来,州牧、上将出迎已是顶级规格。
荀彧下船,目光在五百艘战船上停了一瞬,然后向三人拱手。
周公瑾,鲁子敬,张子布。久仰。
周瑜上前一步:荀令君大名,瑜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张昭略略颔首:荀令君请。
鲁肃没说话,只在旁边躬身行礼。
荀彧的目光在鲁肃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是关键。
车驾从柴桑直奔吴郡,沿江而下,一路过豫章、过丹阳、过吴。
三日抵达吴县。
孙权率江东文武郊外十里相迎。
行礼如仪。
入城。设宴。
宴上座次微妙。
孙权居主,荀彧居宾。下首东席张昭、张纮、虞翻、顾雍;下首西席周瑜、程普、黄盖、太史慈、吕蒙。
席间,鲁肃单独一席,居西席末位。
刘备没在席上。
——
酒过三巡。
孙权率先开口:荀令君此次南来,朝廷可有训示?
荀彧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陛下亲笔。
孙权立刻起身,规规矩矩接过帛书,展开来读。
帛书不长,只有三段。
第一段:嘉孙权父兄之忠,进封孙权讨虏将军、会稽侯。
——按朝廷规制,是一等爵,比孙权原来的领号会稽太守高三级。
第二段:朝廷与江东永结盟好,互不侵犯。江东每年向朝廷贡奉粮米三十万石、铜钱五百万、布帛二十万匹。朝廷开夏口、柴桑两口与江东互市,关税五取其一。
第三段:朝廷已得荆州。望江东与朝廷一同,肃清江东、岭南、交趾,使大汉版图永固。
孙权读完,神色未动,把帛书慢慢卷起。
张昭率先出班:陛下加恩,江东上下感佩。臣愿主公受爵。
虞翻紧跟:朝廷诚意至重,应受爵。
周瑜不语。
孙权微笑,转向荀彧。
荀令君,朝廷的诚意,权感激不尽。然而权有几桩小事不明,想请教令君。
孙侯请讲。
第一桩——朝廷既已得荆州,南郡、襄阳、江陵尽归朝廷直辖。然权听说,破虏将军甘宁的水军三千,已从襄阳沿江而下,停在夏口江口。荀令君到吴郡前两日,破虏军并未撤回。
敢问荀令君——这三千水军,是常驻夏口,还是另有任用?
满堂寂静。
荀彧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
孙侯此问甚是。他放下酒杯,温和地一笑,破虏将军甘宁,本朝东南水师都督。夏口是朝廷新得之地,水师调防一支三千兵在江口,是巡江惯例。
既是巡江——可有日期?
三十日。荀彧淡淡地说,老夫此次出使江东,奉陛下旨意三十日内归。三十日内,破虏军不入江。
殿中一片寂静。
第三十一日,破虏军入江。
这句话没说出来。
但江东文武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
张昭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瑜在席上抬眼看了一眼荀彧,唇角忽然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孙权依然面色不动,又问第二桩。
第二桩——刘玄德投奔江东,权念其为汉室宗亲,已收留之。荀令君此来,朝廷对刘玄德是何处置?
荀彧微微一笑:陛下口谕——刘玄德是汉室宗亲,朝廷不究其旧帐。但其身边关羽、张飞、赵云三人,皆有万人敌之才。陛下意,若刘玄德愿来长安,授其左将军、宜城亭侯,养老京中,朝廷可保其富贵。
若不愿来呢?
那便由其在江东。荀彧顿了一顿,只是有一桩——刘玄德若与江东兵马合并,攻取朝廷已定之地,那便是反汉,朝廷必讨。
孙权了一声,没接话。
第三桩。
第三桩——朝廷愿与江东互市,权感激。然朝廷要江东每年贡奉粮米三十万、铜钱五百万、布帛二十万——江东去岁岁入不过百万石,五百万钱要拿出来,江东府库怕是要空。
敢问荀令君——此数可否商量?
荀彧笑了。
孙侯,老夫此次南来,正是来商量的。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这一卷比刚才那卷长得多。
这是陛下让老夫带的江东岁贡细则。粮米三十万石分三年缴清,每年十万;铜钱五百万分十年缴清,每年五十万;布帛二十万匹一次缴清,明年开春缴。
另——朝廷开夏口、柴桑互市,江东可以本地茶、盐、漆、丹砂、麻、纸折抵贡赋。一升好茶折一斗粮,一斤好漆折十钱,一匹细布折二十钱。
如此算来,江东实际付出的,不过岁入十分之一。
满堂松了一口气。
张昭、虞翻齐齐拱手:朝廷如此体恤江东,臣愿主公速允。
孙权微笑:如此甚好。荀令君之德,权铭感五内。
宴罢。
孙权命周瑜亲送荀彧到驿馆。
路上。
周瑜与荀彧并辔而行。
荀令君。
周将军请讲。
瑜有一问,若有唐突,请令君恕罪。
周将军但说无妨。
令君此次南来,三件事——加爵、互市、刘备。前两件都好商量。第三件,令君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荀彧勒马,转头看着周瑜。
月光照在两人脸上,江风从远处吹来。
周将军,老夫问你一句。
令君请讲。
江东留刘备,对江东是利还是害?
周瑜沉默。
良久,他笑了一下:荀令君真问到瑜的心里去了。
刘玄德是汉室宗亲,是用兵之才。江东留他,可挡朝廷于江北;江东用他,可取交州于江南。这是利。
但刘玄德兵不过三千,将不过三人。若朝廷大军南下,他守不住江夏。若江东用他取交州,他得地之后未必肯还。这是害。
利与害,瑜也算不清。但有一桩瑜算得清——刘玄德此人,不是久居人下之辈。
荀彧看着他,缓缓点头。
周将军是聪明人。
老夫此次南来,第三件事不在帛书上,只在老夫嘴上。
陛下意——江东若送刘玄德入长安,朝廷加封孙权征南将军,再赐丹阳郡为汤沐邑。
江东若不肯送,朝廷不强求。但来日朝廷讨刘玄德时,望江东不要相助。
周瑜半晌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月亮,叹了一口气。
荀令君,此事不是瑜能决,也不是子敬、子布能决。
是主公的家事。
荀彧微笑:那便等主公的意思。老夫在吴县多住几日,等便是。
——
第二天清晨。
孙权在内堂召集核心人物——周瑜、鲁肃、张昭、张纮、太史慈、吕蒙、孙绍。
刘备没召。
孙权把昨夜与荀彧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周瑜与荀彧路上的话补了一遍。
满堂沉默。
张昭先开口:主公,刘备不可留。送他入长安,朝廷感主公的恩,三年内江东可得太平。
虞翻点头:臣附议。
孙绍迟疑:送一个汉室宗亲入长安,恐失江东人心。
太史慈:送了。我太史慈不怕骂。
吕蒙不说话,只看周瑜。
周瑜慢慢开口。
主公,瑜以为——三种法子。
第一,送刘备入长安。江东太平,主公得爵地。但刘备入了长安,是死是活,咱们说不清。日后若朝廷下江南,没有刘备这根刺,咱们孤掌难鸣。
第二,留刘备在江东,不给他兵。让他在豫章郡养老。朝廷不会因此发兵——荀彧那句话说得清楚,不与江东合兵攻朝廷已定之地,即是底线。
第三,留刘备,给他兵,让他去交州。打下了,归江东。打不下,刘备自亡。这一招,对江东最有利。但荀彧那句若刘玄德与江东兵马合并攻朝廷已定之地是个紧箍咒——交州不在朝廷已定之地,这一招走得通。
孙权听完,看了一圈众人。
诸位以为?
张昭叹气:公瑾此言,正合权宜。臣选第三。
虞翻:臣选第三。
太史慈:臣选第三。
吕蒙:臣选第三。
孙绍:臣选第三。
张纮慢慢摇头:臣以为第二。给刘备一个豫章太守,让他养老。不给他兵,他翻不起浪。给了他兵去交州,他打下交州之后,未必肯归江东。
鲁肃一直没说话。
孙权看他:子敬怎么想?
鲁肃缓缓抬头。
主公,臣以为——三种都不是。
满堂愕然。
那子敬以为该如何?
鲁肃站起身,走到堂中。
主公。
刘玄德此人,留不得,送不得,用不得。
留之,必为江东之祸。送之,必失江东之名。用之,必成江东之患。
臣的策——。
借给朝廷。
什么意思?周瑜皱眉。
借给朝廷。鲁肃重复一遍,主公以江东之礼,厚待刘玄德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主公以江东不能容此真龙为由,亲送刘玄德到夏口,交给朝廷的征东大将军李靖。
由朝廷决断刘玄德的去留。
如此一来——
江东得了尊朝廷的名声。
江东摆脱了刘玄德这根刺。
江东不失民心——主公是,不是。
而最要紧的一桩——
朝廷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之后,杀也不是,留也不是,养也不是。三个法子,每一个都让朝廷头痛。
满堂寂静。
周瑜眼睛一亮。
张昭了一声。
孙权拍案而起。
子敬此策——大妙!
——
同一天,长安。
刘协接到了荀彧从吴县发回的第一封密信。
密信由六百里加急送到,比正使快了五日。
信只有八个字——
江东众议刘备。可待。
刘协看完,把信纸往烛火上一伸。
火光闪了一下,信纸化成一团黑灰。
刘协对身边的郭嘉道:奉孝,江东在议刘备的处置。
郭嘉笑:孙权的几个谋士,必然分三派——送的、留的、用的。
还有一派。刘协说,还有一派叫做。
借给谁?
借给朕。刘协笑了,朕料定,江东里必有一人会说——把刘备礼送到夏口,交给朝廷处置。
郭嘉哈哈大笑:陛下圣明。这一招,借力打力,江东里若真有此人,必是大才。
是大才。刘协目光忽然深远,奉孝,朕有一个预感——这一次江东之行,朕未必能除了刘备,但朕一定能得一个人才。
何人?
鲁肃。
郭嘉一愣:鲁子敬?臣听说此人在江东,原是江北逃来的士族子弟,颇有才略,但还不算江东第一流。
现在不算,三年后必算。刘协说,朕不动他。让他在江东帮孙权——但要让他记朕的恩。
如何记?
很简单。刘协微笑,等他的策一出,朕就接。朕在朝廷里把刘备好好安置——不杀,不囚,给他一个左将军的虚衔,养在长安城里。
江东上下会怎么想?会想——朝廷果然如荀令君所言,宽宏大度。鲁子敬的策真是高明。
鲁子敬日后在江东说话,便有了分量。
分量越重,他越要保护江东这盘棋——这盘棋,是与朝廷的棋,不是与朝廷的棋。
等到许昌大战那一天,江东若有人主战,鲁子敬必是反对最坚的那个。
郭嘉听到这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陛下——
棋下到这里,臣才知道,臣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真正的棋手,是您。
——
夜。
长安未央宫的灯还亮着。
吴县孙府的灯,也亮着。
夏口江口的甘宁的旗船,灯火明灭。
而吴县驿馆里,荀彧坐在窗前,看着江南三月的雨。
他知道,今夜江东孙府里那个年轻的主公,正在做一个决定。
不论这个决定是什么,长安都已经接住了。
因为长安手里,握着这一盘棋的最后一颗——
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