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力还在增强。
更多的八阶怪物身不由己地被吸向高空，绝望的尖叫此起彼伏。
冰原上的敌军阵线本就已经溃散，这一下更是散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单位连奔逃的方向都顾不上辨认，只顾着往弹坑深处钻。
可很快，尖叫声停了。
离竖缝最近的几只八阶怪物，停止了挣扎。
最先停下来的是一头老迈的岩甲龟魔，甲壳上布满旧战留下的裂纹，行动迟缓，被吸力掀翻之后也没再刨地。
岩甲龟魔悬浮在半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了一眼悬在高空的统帅，又看了一眼远处节节败退、早就不成建制的同族战线。
它活了足够久。
久到记得族群是怎么跨过结界裂缝的，记得一路死在沿途世界里的同伴，记得它们背井离乡，只为找一片能落脚、能繁衍的土地。
族群能活下去，它这条命算什么。
“为了族群。”
岩甲龟魔张开嘴，声音被吸力扯得支离破碎。
它松开了最后一丝抓着地面的力道，主动朝竖缝的方向扑过去。
第二头是一头赤鬃母狼。
八阶巅峰。
鬃毛被烧去大半，腹侧还留着一道给幼崽挡炮留下的旧疤。
它被吸力掀在半空，四肢乱蹬了两下，忽然低头看向脚边。
那里躺着一具比它小一圈的幼狼尸体，早在第一波炮火里就没了气息。
赤鬃母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用前爪把幼狼的尸体往尸体堆深处推了推，推到不会被后续碾压的位置。
做完这件事，它才抬起头，对着竖缝发出一声长嚎。
嚎声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交代后事似的平静。
赤鬃母狼松开四肢，身体顺着吸力升上去，经过幼狼尸体上方时，尾巴轻轻扫过那具小尸体的额头。
第三头是个浑身缠着绷带的枯瘦巫医。
八阶里最不擅长厮杀的一类，战前负责给同族处理伤口、熬制药剂。
它悬浮在半空，枯瘦的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族群古老的送行手势，嘴唇翕动，念的是送葬时才用的祷词。
祷词很短，念完，巫医自己先笑了一下，佝偻的脊背直起来，迎着吸力飘向竖缝。
剩下的八阶陆续腾空。
本来还在挣扎的八阶怪物，一只只停止了撕扯、停止了抓地。
它们看清楚了面前的路，继续留在这里，要么被威压碾碎，要么被炮火轰死，要么被吸上去撕成碎片。
与其死得毫无价值，不如把自己喂给统帅，喂出一个能带着族群活下去的强者。
“为了新家园！”
“统帅，用我们的命，换您赢！”
嘶吼声在死寂的冰原上回荡，一声接一声。
一只接一只的八阶怪物，主动松开地面，迎着吸力腾空，扑向竖缝那张不断开合的巨口。
没有飞蛾扑火的慌乱，只有一种把自己摆上桌饵的沉静。
齿环咬合，咀嚼声闷闷地从高空传下来，一声，又一声。
吸力通道里偶尔会传来挣扎的余波，很快就被整齐的腾空身影盖过去。
有的怪物扑到一半回头望一眼自己同族的方向，有的把最坚硬的甲壳先凑向口器，想让统帅吞下去时多吸收几分本源。
它们不懂什么战术，只懂最朴素的交换。
自己这一身血肉，换族群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许长歌在云层边缘看着这一幕，眉峰压得很低。
他心里清楚这些怪物的逻辑。
和他麾下那些甘愿断后、甘愿赴死的眷属，本质上是同一类选择。
族群在前，自身在后。
可逻辑归逻辑，账归账。
它们吃了他的人，就要还。
吸力笼罩范围内的八阶，越来越少。
剩下的，就只有那些九阶。
战场上还能勉强站着的九阶，二十余头。
先前被合围的十一头，已经在高空缠斗的间隙被地面部队逐一肃清；
这二十余头是从阵线缝隙里溃散出去、一直躲在外圈弹坑与尸堆里的漏网之鱼，被威压逼得无处可藏，此刻才暴露在天光底下。
它们本是族群里诞生了完整自我意识的精锐，比八阶多了一样东西：怕死。
八阶赴死，靠的是族群血脉里本能的牺牲；
九阶不一样，它们会算账，会权衡，会在意识里反复掂量自己这一条命值多少。
岩甲统领站在最中间。
它断了一条手臂，岩石铠甲碎成一片片挂在身上，左肩到胸口是一道还在渗黑血的长口，是刚才被骸骨巨剑劈的。
它身边散落着十几名同族，有的断角，有的折翅，甲壳上全是烧灼与撕裂的伤痕。
吸力扫过来的时候，它们同样离地半尺。
可它们没有像八阶那样被卷走。
半步十阶的威压加上九阶自身的本源，让它们在半空里勉强稳住了身形，只在吸力与威压之间悬着，进退两难。
“统领……”
一头断翅的影鸦九阶开口，声音发哑，“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岩甲统领没立刻回答。
它抬头看百丈高空。
腐渊巨兽悬在那里，脊背的褶皱里已经长出了新的触手芽，吞下去的那些八阶正在转化成它的力量。
再往下看，许长歌一方阵线虽然被威压压得死死的，可那艘黑舰还在缓缓移动，舰桥里那颗幽绿晶核一闪一闪；
地面的炮火虽然停了，可阵域护壳还罩着中军。
它们这批人，已经不可能再翻盘了。
往前，是这头统帅的口器；
往后，是地面上那群恨它们入骨的守军；
留在原地，等威压再涨一层，照样粉身碎骨。
“有。”
岩甲统领终于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刚才那头乌龟说得对，咱们打了一辈子，临了，给族群最后出一把力。”
“我不想死。”影鸦九阶低声说。
“我也不想。”
岩甲统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手臂，又抬起头。
“可咱们出来的时候，身后是整个族群的活路。”
“今天死在这片冰原上，死在冲锋里，总比死在炮火里、死在自己人嘴里强。”
“统帅吞了咱们，能多一份力量；它赢了，族群才有新家园。”
岩甲统领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