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孩子的步子明显慢下来。
陈怀瑜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拽着陈怀瑾的袖子，一步一挪。陈怀瑾自己也在硬撑，小嘴抿得紧紧的，可腿已经有点打颤了。
陈青云快走几步，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
“姑姑带你们坐车。”
她把两个孩子放到推车上，挨着陈景渊放好。陈怀瑜靠在大哥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陈怀瑾还撑着，眼睛却已经眯起来。
陈景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
推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官差终于挥了挥手。
“歇了歇了！一刻钟！”
队伍停下来，所有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地上一瘫。
大房的人找了个树荫多的地方，把推车靠边停好。陈景曜把车把放下，靠着树干坐下，打坐闭眼调息。陈景昀挨着他，小脸也晒得红红的。
陈威扶着萧氏坐下，胡令仪从车上把两个孩子抱下来，放在树荫下的干草上。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
陈青云也累，但没歇着。她往四周扫了一眼——不少人已经往林子那边走了，有的去方便，有的去打水。
“母亲，大嫂。去不去？”
萧氏点点头，撑着站起来。胡令仪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三个人往林子那边走。
林子不密，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前面的人影。陈青云走在最后，余光一直留意着四周。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那几道黏腻的目光又来了。
陈青云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萧氏和胡令仪走在前头，没注意到，陈青云不想她们担心，没告诉她们。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番盘算。
稍作休息后，官差的催促声又响起来。
队伍慢慢动起来，继续往北走。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陈景曜推着车，步子还是稳，但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陈青云走在旁边，不时给两个孩子喂口水。陈怀瑜窝在车上，蔫蔫的，不想说话。陈怀瑾也安静，小脸晒得红红的，靠在妹妹旁边。
陈威扶着萧氏，走得慢，但没掉队。陈景昀跟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地喘气。
虎子也不跑前跑后了，耷拉着舌头，一步一挪地跟在队伍最后。
官差说了，下次歇脚是午饭时候。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到西边，中间又休息了两次，其中一次便是饭点。
就在大家以为要走到天黑时，前面出现几间矮房子。
说是客栈，勉强了。几间土坯房，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院子，院墙上还豁着口子。门口挑着个破旗子，上头写着什么字，早就看不清了。
官差挥了挥手：“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队伍停下来。几个官差先进了院子，跟里头的人嘀咕了一阵。很快，一个干瘦的老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破锣，当当当敲了几下。
“通铺三文一人！单间五到十五文！看大小！不管饭！”
有人立刻叫起来：“五文？这么破的地方要五文？”
老头斜眼看那人，懒得搭理。
周世雄在旁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不住也行，外头露宿，夜里刮风下雨，自个儿负责。”
陈青云走过去，先往院里扫了一圈。
二房那边还在跟老头磨价钱，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响。三房在一旁，像是等着捡漏。
她往前站了站，看向老头。
“店家，我们人多，有病人有孩子，得挤一间。您看哪间合适？”
老头抬眼打量她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推车上躺着个脸色苍白的，旁边站着两个小的，确实不像能分开住的。
“最里头那间，原是堆柴火的，后来收拾出来了。”老头往那边扬了扬下巴，“地方大，能躺十来个人。就是贵点，七文一人。”
陈青云没接话，只看着老头。
那眼神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说：您这价，合适吗？
老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那个……你们人多，算你便宜点，五文？”
陈青云还是没说话。
老头摸了摸鼻子：“五文，不能再少了。”
陈青云这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店家，通铺三文，您这单间也就是不漏风，多收三文够意思了。四文一人，我们九个人，给您三十六文。”
老头愣了一下：“四文？我这可是单间——”
“柴房改的，也算单间？”陈青云往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能不能关严还不知道呢。”
旁边那小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爹，那门是有点歪……”
老头瞪了他一眼，回过头看着陈青云，叹了口气。
“行行行，四文就四文。进去吧。”
陈青云从袖筒里摸出铜钱，数了数，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往里喊了一声：“带他们去柴房改的那间！”
陈青云和老头这边的聊天，二房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张氏，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恨不得把耳朵贴过去。等听到“四文”成交，那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四文？”她压着嗓子跟陈武嘀咕，“他们九个人，三十六文就住一间单间？咱们六个人，刚才那老头死活要收四十五文！”
陈武不吭声，只往大房那边看了一眼。
张氏越想越气，扭头冲那老头嚷嚷起来：“店家，他们怎么四文一人，我们就要五文？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老头正要把陈青云的铜钱收起来，听见这话，慢悠悠抬起头，斜了她一眼。
“人家九个人住一间，你们六个人要两间，能一样？”
胡氏全程都沉着脸，谁都能看出她的不耐烦。
张氏还想再说什么，被陈武扯了扯袖子。她狠狠瞪了大房那边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陈青云接过老头找回来的零钱，往袖筒里一塞，招呼家人往里走。
进了屋，一行人才明白什么叫“柴房改的”。
屋子倒是够大，比外头看着宽敞，可四面墙有两面还留着烟熏的痕迹，黑一块黄一块的。墙角堆着几捆没搬完的干柴，用破草帘子盖着，算是遮掩过了。地上铺着层干草，薄薄的，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泥地。
窗户倒是有一扇，糊着旧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门确实有点歪，关上的时候得往上抬一下，不然卡不住。门缝漏风，能看到外头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脚。
屋里就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两条长凳，桌上搁着个豁了口的油灯，灯芯黑黑的，不知多久没点过。
陈青云扫了一圈，倒没嫌弃——比牢里强多了，也不漏雨。
陈威扶着萧氏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脸色还好，只是累。
陈景曜把推车屋门外，靠墙放好，又把陈景渊从车上扶下来，在干草上躺平。陈景渊一路上醒醒睡睡，这会儿睁着眼，看了看四周，没说话。
胡令仪蹲在他旁边，把毯子重新盖好。
陈景昀和俩孩子挨着萧氏坐下，俩孩子各自小口小口地喝水。虎子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一动一动的。
陈青云把门往上抬了抬，用力一推，门总算关严了。门闩是根木头，插上之后晃了晃，倒也能用。
她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人挤在一起，忽然觉得还行。
地方不大，人挤人，晚上暖和，尤其是半夜。
萧氏已经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拿东西，准备晚上铺盖。胡令仪帮着收拾，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陈青云走过去，从袖筒里摸出几块肉干，递给萧氏。
“先垫垫，晚点再看吃什么。”
陈青云摸了摸肚子——走了一天，就吃点肉干和烙饼，不顶饿。
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人影晃动，有几处已经升起了火。
“我去看看厨房能不能借用一下，弄点热乎的。”
萧氏抬头：“这时候了，厨房还能用？”
“问问呗。”陈青云拍拍手上的灰，拉开门就要出去。
刚迈出一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折回。
她走到那个大包裹跟前，蹲下来，把手伸进去翻腾了一阵——在外人看来是在翻东西，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往外拿。
先摸出那本《西域兵要》，走到陈景曜面前，往他手里一塞。
陈景曜低头看了一眼就接过去了。
陈青云又转身，把另外一本书递到陈景昀面前。
陈景昀低头一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是他在家常看的那本，出门时没来得及带上。
他抬起头看陈青云，想说什么。
陈青云冲他眨了眨眼。
陈景昀抿了抿嘴，把书接过去，没再问。
做完这些，陈青云才朝外面走。
虎子抬头看她，摇了摇尾巴，没跟上去。